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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宫外史下,一篇小说让您到家摸底李进喜

时间:2019-10-19 02:51来源:澳门新葡亰
澳门新葡亰,出海那天,正值满月,半夜一点钟上船,子潮已过,海面异常平静,李鸿章称颂:“全是托王爷的福!”坐的是最大的一艘定远舰,舰上最大的一间舱房,也就是定远舰管

澳门新葡亰,出海那天,正值满月,半夜一点钟上船,子潮已过,海面异常平静,李鸿章称颂:“全是托王爷的福!” 坐的是最大的一艘定远舰,舰上最大的一间舱房,也就是定远舰管带,到德国去过的“总兵衔补用副将刘步蟾”的专舱,重新布置,改为醇王的卧室。其次一间,不是李鸿章所用,而是特为留给李莲英。专门办这趟差的天津海关道周馥,亲自领着李莲英进舱,原以为一定会有几句好话可听,那知不然! “周大人,”穿着一身灰布行装的李莲英问道:“这间舱也很大,跟王爷的竟差不多了。是怎么回事?莫非船上的舱房,都是这么讲究?” “那里?”周馥答道:“兵舰上的规矩,最好的一间留给一舰之长的管带,就是王爷用的那一间,再下来就数‘管驾’所用的一间,特为留给李总管。” “李中堂呢?” “李中堂是主人,用的一间,要比这里小些。” “这不合适。”李莲英大摇其头,“李中堂虽做主人,到底封侯拜相,不比寻常。朝廷体制有关,我怎么能漫过他老人家去。周大人,盛情心领,无论如何请你替我换一个地方。” 周馥大出意外,再想一想,他多半是假客气,如果信以为真可就太傻了。因而一叠连声地说:“李总管不必过谦。原是李中堂交代,这么布置的!” “李中堂看我是皇太后跟前的人,敬其主而尊其仆。我自己可得知道轻重分寸,真以为受之无愧,那就大错特错了!周大人,”李莲英说:“如果真没有地方换,也不要紧,我看王爷舱里的那间套房,四白落地,倒清爽得很,我就在那里打地铺吧!” 那怎么可以?周馥心想,那个套间是“洋茅房”,李莲英不识白瓷抽水的“洋马桶”,竟要在那里打地铺,传到舰上洋教习的耳朵里,可真成了“海外奇谈”! 当然,这话亦不便明说,无可奈何,只好答应掉换,而换那一间,却又煞费周章。照理说,他既不肯凌驾“李中堂”而上之,自然是跟李鸿章的卧舱对换。但这一来李鸿章便得挪动,必感不便,必感不快,自己的差使就又算办砸了。 想一想,只有请示办理,便请李莲英稍坐,他赶到李鸿章那里去叩门。等开门望里一看,李鸿章穿一身宁绸夹袄裤,赤足坐在铜床上,床前一张小凳子,坐的是专门从上海澡塘子里找来的修脚司务小杨。李鸿章早年戎马,翻山越岭,一天走几十里路是常事,因而一双脚长满了鸡眼,每天不是热水洗脚,细细剔理,第二天便无法走路。 见此光景,周馥也就不必再说对换的话了,“李总管一定不肯用那间舱,要换地方。”周馥说道:“我拿我那间舱给他,我自己找地方去挤一挤。特为来跟中堂回一声。” “喔,怎么回事?”等周馥将李莲英的话,都学了给李鸿章听以后,他脸色郑重地说:“你们都记着。此人可不比安德海,从这一点上就看得出来了!” “是!”周馥将他的话在心里默诵了一遍,请示另一事:“王爷上船的时候说,想看看东海日出,到时候要不要预备?” “预备归预备,不必去惊动他。日出,也就是三四点钟的时候,这会儿都快两点了!何苦闹得人饥马乏?” ※※※ 舰桥上布置了座位、饮食,预备醇王有兴,正好迎着旅顺口正东方向看日出。结果并无动静,醇王一直到早晨六点钟才醒。 等他一醒,李莲英已经在伺候了。醇王看他帮忙张罗,要这要那,有条不紊,竟象服侍惯了的,心里不免佩服,怪不得慈禧太后少不得他这么一个人。 一想到慈禧太后,立刻便生警觉,三品顶戴的长春宫总管,自己居之不疑地受他的侍奉,岂不是太僭越了。因而提高了声音说:“莲英,你歇歇去吧!你也是李中堂的客,不必为我费神。” “老佛爷交代过的,让莲英侍候七爷。”李莲英说,“就是老佛爷不交代,莲英不也该在这儿伺候吗?” “得,得!何必还讲这些礼数,你搁下吧!” 说之再三,李莲英只有歇手,但却仍旧守着他的规矩,悄悄儿肃立在门口,见到李鸿章也照样请安,一点都看不出大总管的架子。 这一天整日无事。醇王大部分的时间,坐在舰桥上看海,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航行大海,也是生平第一次乘此艨艟巨舰,因而处处觉得新奇,时时暗道“惭愧”,不懂的东西太多了。从前常批评恭王办洋务并无实效,甚至心目中以为洋人不足道,洋务不必办,也是太错了! 到了晚饭以后,旅顺已经在望,九点多钟,定远舰进港,码头上灯笼火把无其数。等醇王坐小船登岸,旅顺守将四川提督宋庆,身穿黄马褂,头戴双眼花翎,率领属下将官,已在道旁跪接。时候不早,为了让醇王得以早早休息,一切繁文缛节,概行蠲免。宋庆到行辕请过安,立即回营,连夜作最后的检点,预备校阅。 第二天一早,醇王身穿黄行装,上罩五爪金龙四团石青褂,头戴三眼花翎宝石顶的凉帽。这天有小雨,所以又披一大红羽纱的雨衣。先坐红幨洒金的明轿到校场,然后换乘特地从京师运来的一匹菊花青大马,在震天的号炮和乐声之中,到演武台前下马。 等宋庆禀报了受校人数,随即开始校阅。先看阵法,次看射鹄,弓箭换成洋枪,乒乒乓乓,热闹得很。醇王拿千里镜照着靶子,红心上的小洞,密如蜂窝,足见“准头”极好。 醇王极其高兴,传谕赏银五千。 回到行辕,召见将领,少不得还有一番慰勉。吃过午饭,接见洋人,一个是英国海军出身的琅威里,现在受聘担任北洋水师“总巡”;一个是德国人汉纳根,专责监修炮台。这两名“客师”事先曾受到教导,亲王仪制尊贵,接见之时,洋人虽不须磕头,但并无座位。不过醇王颇为体恤,不让他们站立太久,略略问了几句话,便“端茶碗”送客了。 第二天校阅海军。演武台搭在旅顺港口左面黄金山上。口外已调集八艘兵舰,北洋的定远、镇远、济远三铁甲船,超勇、扬威两条快船,以及属于南洋,由福建船政局所造开济、南琛、南瑞三战船。先是演习阵法,前进后退,左右转弯,八船行动如一,醇王赞赏之余,不免困惑,便开口相问了。 “海面如此辽阔,八条船的行动这样子整齐,是怎么指挥的呢?” 这话是向李鸿章发问的,他便转脸向北洋水师大将,天津镇总兵丁汝昌说道:“禹庭,你跟王爷回话。” “回王爷的话,白天是打旗,叫做‘旗语’,晚上是用灯号。” “喔,那么由谁指挥呢?” “是旗舰,今天是用镇远做旗舰。” “旗舰又由谁指挥呢?” 这话颇难回答,李鸿章却在旁从容答道:“今天自然由王爷指挥。” “嗯,嗯。”醇王问道:“也是用旗号传令吗?” “是的。” “那么,我来试一试。”醇王指着洋面说,“现在的阵法好象是‘一字长蛇阵’,能不能改为‘二龙抢珠’的阵法?” 丁汝昌当即遣派一只汽艇,追上旗舰,传达命令。镇远舰上随即打出旗语,首尾衔接的一条“长蛇”,渐化为二,以双龙入海之势,分左右翼向黄金山前集中,鸣炮致敬。 这下来便是最紧要的一个节目:“轰船”。事先拖来一艘招商局报废的旧船,作价卖给北洋衙门,作为靶船,桅杆特高,上悬彩旗;此外还有大小不等,飘浮在海面的许多目标。一声令下,首先是海口东西两面山上的十二座炮台,一齐发炮,参差交叉,织成一道炽烈的火网,将入口的海道,完全封锁。接着是二品衔道员刘含芳所管带的鱼雷艇打靶,但见海面激起一条条白色的水纹,如水蛇似地,窜得极快,遇着浮标,轰然爆炸。片刻静止,海面上已浮满了散碎的木片什物。醇王对此印象特深,觉得气势无前,实在是破敌的利器。因此,乘回帐房休息之时,便问李鸿章:“北洋的鱼雷艇,现在有几条?” “只有五条。” “五条?”醇王讶然,“看样子倒象有几十条似地。” “海面辽阔,防护南北角,总得有一百条鱼雷艇才够用。” “一条要多少银子?” “总在四、五万之间。” “照这样说,造一条铁甲船的钱,可以买四、五十条鱼雷艇? “是!” “这可以好好筹划一下,不过花两条铁甲船的钱,就可以让敌船望而却步,很划得来啊!” “王爷明鉴。”李鸿章答道,“钱自然要紧,人也要紧。有那么多鱼雷艇,没有那么多人,依然无济于事,所以设学堂也是当务之急。等王爷回天津,想请驾去看看武备、水师两学堂。” “好!我一定要看。” “此刻,请王爷出帐,看铁甲舰‘轰船’。” 等醇王重登黄金山上的演武台,南北洋八艘战船已布好阵势,分东西两面排开,头南尾北,炮口都对准了靶船。而发号司令的丁汝昌,却站在演武台上,等醇王坐定便请示: “是否即刻飞炮” “放吧!” 于是,台前旗杆上一面金黄大旗,冉冉上升,升到顶端,只听隆隆巨响,硝烟迷漫,波飞浪立,炮火都集中在一处。轰过一盏茶的工夫,炮停烟散,那艘靶船的桅杆彩旗,早已不知去向,海面上布满了碎片油渍。如果这是一艘法国兵舰,就算轰沉了。 醇王得意非凡,转脸向持着长旱烟袋,侍立一旁的李莲英问道:“你都看见了?” “是!” “回去跟皇太后回奏,海军办得不错!很值得往这上头花钱。”醇王又说:“旅顺是北洋的门户,门户守得严,京师稳如泰山。请皇太后放心!” 李莲英只诺诺连声,不多说一句话,那个恭顺小心,谨守本分的样子,使醇王在满意之余,略有些诧异,疑心平时听人所说,甚至是醇王福晋所说,皮硝李如何怙权弄势,都不免见闻不确,言过其实。至于北洋衙门及直隶总督衙门办差的官员,看在眼里则无不大出意外。他们心目中的李莲英,即令不是法门寺中的刘瑾,也该是连环套中的梁九公,再有个现成的例子就是安德海。畿辅的文武官员,颇有亲眼见过安德海当年经通州、天津沿运河南下的那种气派、势焰的,两相比较,更使人难以相信李莲英是慈禧太后面前的说一不二的大总管。 却也有极少数的几个人,正因为他如此,反而格外重视。 其中之一就是李鸿章。他找个空召来亲信,有所嘱咐。 李鸿章有各式各样的亲信,办这类差使的是周馥与盛宣怀,他对这两个人说:“我跟你们说过,此人不比安德海,要好好留神。这两天看起来,越有深不可测的样子,总得要想法子摸摸底才好。” “太监总是太监,没有个不喜欢戴高帽子的。不过,有人喜欢明戴,有人喜欢暗捧。”周馥很起劲的说,“我就不相信,收他不服。” “收服?”李鸿章摇摇头,“谈何容易!你不可自信太甚。” “我不敢!”周馥欠身答道,“我也只是替中堂尽做主人的礼数。人非木石,又是这样熟透世故的人,不能无动于衷。” “光是尽东道主的礼数,是不够的,要办事才行!”李鸿章说,“他远涉风涛,还委屈戴个六品顶戴,必有所为。难道醇王还少人照料,上头特意派他来伺候?不会的!” “中堂剖示,一针见血。”盛宣怀接口说道,“皇太后派他来,必有指示,我想不如探探他的口气,皇太后倘有‘传办事件’,北洋能够量力报效,让他能顺顺当当交差。以后一切,就都好办了。” “这是要的!”李鸿章点点头说:“你就去一趟吧!” 于是在旅顺事毕,航向烟台途中,盛宣怀便尽量找机会跟李莲英接近。他们素有交往,而直接见面的机会不多,加以李莲英有意要避嫌疑,几乎寸步不离醇王左右。遇到醇王要休息时,便避入护卫起坐的房舱,大小官员想要单独见他一面,真个难如登天。 然而,盛宣怀亦不是没有收获。李莲英虽见不着面,却跟他随带的苏拉打上了交道。这个苏拉名叫瑞锦山,其实是李莲英的耳目。当然,为人很厉害,是不消说得的。 因此,盛宣怀拉关系“套近乎”的用意,在他洞若观火,好在他的身分比他主人差得太多,无人注目,所以不妨就势借势,跟盛宣怀接近。然而,有其主,必有其仆,在盛宣怀面前,他亦不敢平起平坐,并且口口声声“盛大人,盛大人”,叫得恭敬而亲热。 头一次是结识,彼此都不便深谈,不过周旋尽礼而已,但从烟台回天津,情形就不同了。醇王在天津要查阅炮台,看操看学堂,一共有五天的勾留,不但时间从容,而且盛宣怀在天津有公馆,招邀到私寓欢叙,便可以避人耳目,无话不谈了。 那天是由盛宣怀口头邀约到家吃晚饭。可是过午不久,便派车将瑞锦山接了来。主客都是便衣,又是在起坐的花厅中相见,因而少了许多拘束,由此行的见闻谈起,很快地谈到了李莲英。 “锦山,”盛宣怀很亲切地喊着名字,是那种旧友重逢的语气,“你跟李总管几年了?” “九年。” “九年?那是……在李总管刚进宫不久,你就跟他了。难怪他拿你当亲信。” “也不敢说是李总管的亲信。不过,有什么事,他总是对我说就是。” “这样说,你也天天进宫?” “是的。” “那么,皇太后也是天天见的罗?” 这些地方,就见得瑞锦山有分寸,不敢瞎吹:“我们那到得了老佛爷跟前?”他说,“就是有顶戴的人,不奉呼唤,也不敢走过去呀!” “说得是!”盛宣怀用关切的声音说:“皇太后就相信李总管一个,不定什么时候召唤,从早到晚侍候在那里,真要有龙马精神才对付得下来。” “是!不要说李总管,就是我们,也够受的。”瑞锦山说,“御药房倒多的是补药,不过性子热,也不敢乱吃。” 提到补药,盛宣怀立刻就向侍候倒茶装烟的丫头说:“你进去问一问姨奶奶,上个月法国领事送的葡萄酒还有几瓶?都拿来!” “说葡萄酒活血,是不是?”瑞锦山问。 “对了!这种酒养颜活血,药性王道,常服自有效验。不过,法国的葡萄酒也跟我们的‘南酒’,要出在绍兴才好那样,得是内行才知道好歹。” “凡事都一样,总要请教内行才有真东西。”瑞锦山说,“遇着假充的内行,瞎撞木钟,花了钱还受气。” 盛宣怀心中一动,细细体味他的话,似乎在暗示门路独真,如果搭得上话,花几万银子,弄一任上海道当当,倒真不坏。 就这沉吟之际,丫头已来回报,酒还剩下六瓶。盛宣怀叫分做两份,一份四瓶送李莲英,另一份两瓶送瑞锦山,“你不要嫌少!原是不值钱的东西,只是眼前不多。”他说,“等我托法国领事多买它几箱,一到就送进京去。府上住那里?” “我住在后门。”瑞锦山说了地址,盛宣怀亲自拿笔记了下来。 “宫中也用外国酒不用?” “有的。一种‘金头’,一种‘银头’。” 这一说将盛宣怀愣住了,他亦颇识洋酒之名,却再也想不出“金头”、“银头”是什么酒? “为这两种酒,还闯一场大祸。洋玩意真不是东西!” 盛宣怀越发诧异,必得追问:“怎么会闯大祸?” “是去年八月半,老佛爷在瀛台赏月,一时高兴,叫拿法国公使进的酒来喝。瓶塞一开,只听“砰’的一声响,好大的声音,吓得皇上脸色都变了!” “原来惊了驾,糟糕!” “这还不算糟!一声响过,酒象喷泉似地往外直涌,溅得大公主一身都是。小太监急了,拿手去捂瓶口,越捂越坏,白沫乱喷,搞得一塌糊涂。老佛爷这下可真动了气了!” “这小太监呢?当然倒了霉?” “倒霉倒大了!一顿板子,打得死去活来,不是大公主心好,替他求情,只怕小命都不保。” 盛宣怀明白了,所谓“金头”、“银头”,原来是香槟酒。不过不必逞能,为瑞锦山说破,只问:“那以后呢?还喝这两种酒不喝?” “自然要喝。” “要喝不又要闯祸了吗?” “不会了。请教高人,得了个窍门,先把瓶口的金银纸包封取下来,再拿钉书用的钻子在瓶塞上钻个洞,酒气放光就不碍了。”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“妙计”!盛宣怀笑道:“这一着真高! 可那位‘高人’是谁呀?” “内务府的立大人。” “原来是立豫甫!”盛宣怀点点头说,“也只有他想得出。” “立大人还说,这种酒,规矩是要听那一声响声。不过咱们中华大邦,跟夷情不同。他也是怕惊了驾,不敢进这种酒。” “亏得是法国公使进的。”盛宣怀说,“如果是立大人进的,只怕他也要倒霉!” “那还用说!就算老佛爷不追究,挨了板子的可记上进酒的人的恨了。” 这算是让盛宣怀学了一次乖。不由得想起乾隆年间有人进贡上好的徽墨,“万寿无疆”四个金字,磨到后来变成“万寿无”,进墨的人,竟因此严谴。以后进献新奇珍品,务必考虑周详,不然弄巧成拙,关乎一生富贵得失。 也就因为有此警惕,便格外要打听宫中的事事物物。主人虚心求教,客人正好卖弄,宾主谈得十分投机,直到听差来请入席,方始告一段落。 坐上饭桌,换了话题。这时候该瑞锦山向盛宣怀有所打听了,先是问北洋衙门聘请客卿的薪水,接下来问到北洋所收“海防捐”的实数。谈来谈去是钱,盛宣怀自具戒心,不尽不实地敷衍着。 瑞锦山也很厉害,耐着性子套问,提到购船经费,终于问出花样来了。 “咱们跟外国买船,也是给现银子吗?” “不是!”盛宣怀说,“要买英镑汇了去。” “到那儿去买啊?” “那家外国银行都可以买。不过总是请教汇丰银行。” “为什么呢?”瑞锦山问,“莫非跟汇丰银行买,可以少算一点儿?” “不!镑价是一律的,逐日行情不同,是高是低,都看外国电报来挂牌。”盛宣怀答说:“至于专跟汇丰银行买镑,是因为海军经费存在汇丰银行生息,买镑只要转一笔帐,可以省许多手续。” 从这几句话中,瑞锦山知道了两件事:一件是北洋有款子存在汇丰,一件是镑价的行情,逐日不同。这跟银价与钱价一样,有时银贵钱贱,有时钱贵银贱,如果贵进贱出,就是吃亏,否则便占了便宜。 懂了这个道理,瑞锦山发觉其中大有讲究,“盛大人,”他很谦虚地说,“这我可要跟你老叨教了。镑价行情,既然有高有低,那么买镑是该趁低的时候买,还是趁高的时候买?” “自然是趁低的时候买。” “如今是高是低?” “如今算是低的。” “既然镑价低,就该多买一点儿搁在那里,反正是要用的。 盛大人,你说是不是呢?” 一句话将盛宣怀问住了,心里不免失悔,不该将洋务上的诀窍,轻易教人。虽然这笔购船的经费不由自己经手,但自己经手过别样向外洋购料的经费,买镑总是低价高报,而外汇牌价,不用跟银行查询,申报上每天登得就有,倘或调帐彻查,弊窦立见,那时要弥补解释就很难了。 这样转着念头,竟忘掉应该答话。瑞锦山见他发愣,知道自己的话是问在要害上,笑笑说道:“盛大人,我是瞎琢磨,问得大概不在理上。” “不,不!”盛宣怀这才想起,还该有句话回答:“如果是自己做买卖,照你的办法,一点不错。不过公家的事,又当别论。什么时候该买镑汇出去,要看咱们驻外国的钦使,什么时候来电报?早汇了去,人家也不肯收的。” 最后一句话不但成了蛇足,而且成了骗小孩的话。彼此交易,买方愿早交款,卖方岂有不收之理?瑞锦山阴恻恻地一笑:“洋人买卖的规矩,跟咱们不一样。” 这一笑,笑得盛宣怀很不自在,不过他的脸皮厚,不会出现惭色,定定神答道:“洋人做买卖,一切照合同行事,迟了不行,早了也不行。再说,既然是拿银子存在汇丰生息,早买了镑,白贴利息,也不划算。” 这番掩饰,总算言之成理,再看他从容自若的神态,瑞锦山倒有些疑惑自己的想法,似乎不见得对,因而丢下不谈,换了个话题。 “外国银行的利息怎么样?”他问,“是不是比咱们的银号钱庄要高一点儿?” “也不见得。”盛宣怀学了个乖,不肯透露确数,“而且存的是活期,比定期的更低。” “既然如此,贪图什么呢?” “贪图他靠得住。还有一层好处……。”话到口边,盛宣怀突生警觉,真所谓言多必失,心中悔恨不迭。 然而漏洞已经出现,瑞锦山当然捉住不放,“什么好处?” 他说:“盛大人也教教我!” 逼成箭在弦上之势,盛宣怀无法闪避,转念一想,教他一个乖也好,便放低了声音说:“洋人做买卖有样好处,最看重主顾。譬如说,你有款子存在他那里,不但靠得住不会倒,而且有人去查,他们也不肯透露的。” “这就是说,谁有款子存在他们那里,除了本主儿以外,没有人知道?” 盛宣怀一拍掌说道:“对了!锦山,你行!一点就透。” “这……,”瑞锦山有些不大相信,“奉旨去查也不行?” “是的。” “那不成了抗旨了吗?” 这话说得严重了,盛宣怀有些不安,“不是这么说,不是这么说!”他赶紧摇手,“外国银行,自有他们国度的公使管辖。咱们皇太后的懿旨行不到他那儿,就谈不到抗旨。” “这么说……。”瑞锦山也缩住了口,他本来想说:“盛大人总也有款子存在外国银行?”这话要说出来,可能会搞成不欢而散,大可不必。 话虽未说,意思已明明白白地显在言外,盛宣怀当然不会追问,但很想解释,自己并无存款在外国银行。转念一想,这样说法,就如俗语所谓“越描越黑”,是很傻的事。 宾主之间,开始出现了沉默。因为一直谈得很起劲,忽然有话不投机的模样,彼此都觉得难堪,也都觉得该打破这一难堪的沉默。 “锦山……。” “盛大人……。” 两个人是同时开口,也都同时停住,“锦山,”盛宣怀让客:“你有话先说!” “盛大人,我再想跟你老叨教,跟外国银行借款行不行?” “当然行!不过要看什么人借。”盛宣怀低声说道:“锦山,是不是你想用钱?” 瑞锦山心中一动。照此光景,只要自己开口,几千银子可以稳稳到手,如果打李莲英的旗号,十倍于此的数目,也是手到擒来。 他的念头尚未转定,盛宣怀却又开口了:“如果你想用钱,我可以替你想办法,不用花利息。” “怎么呢?” “你要用钱,想来不会多,无非万儿八千,我想法子在那里替你挪一挪。电报局在外国银行里也存得有款子,利息很微,算不了一回事,我替你垫上就是。” 瑞锦山恍然大悟,其中还有官款私借的花样。而且盛宣怀的口气甚大,“万儿八千”还说不多,那么多则就是以十万计了。 “多谢盛大人!”瑞锦山站起来请个安:“等我要用的时候,再来求盛大人。今儿打搅不少时候,该告辞了。” ※※※ 醇王是四月二十六回京的。不过早就电奏在先,要五月初一才能复命,因为此行带回许多船舰、炮台、船坞的图说,尚待整理进呈,同时十几天巡行数千里,见闻极多,关于大办海军应兴应革事项,亦须通盘筹划,至少要有三四天的工夫,才能毕事。 不过醇王巡视的经过,慈禧太后不待他复命,就已明了,因为李莲英亦须复命。照他的看法,办海军根本不须那么多钱,尤其养船的费用,可以大事撙节。此外也谈到北洋衙门气派之大,以及北洋官员薪俸之优,言下颇有不平之意。 这自然有些过甚其词,他的意思是要迎合慈禧太后早就存在心里的一个想法:与其让你们胡花,不如我自己来花。果然,慈禧太后当时就作了一个决定:早日降懿旨宣示归政,这也就是决定催促醇王将该兴修的禁苑工程,早早完工。 五月初一清早,醇王的复奏递到,共是一折一片。奏折中陈述察度北洋形势、应建海军规模及练兵选将,首重人才,所以军事学堂,必须推广的大概情形。附片是密保得力的海陆将领,文武人员。慈禧太后看得很仔细,印证了李莲英的陈述,对于北洋的全盘情势,已了然于胸了。 召见之后,自然有一番奖勉。然后听醇王口述看操的情形。他拙于口才,一件很热闹的事,讲得索然无味,远不如李莲英的刻画,来得生动。然而,慈禧太后不便打断,耐着性子,听他讲完,方始问道:“海军不过刚刚开办,照你这一次去看的情形来说,将来还得要有大把银子花下去。怎么样筹款,你跟李鸿章谈过没有?” “这是一定要谈的。办法是有几个,不过一时似乎还不宜明示。”醇王答道:“海防新捐,限期将到,看来一定要展限。” “可以。”慈禧太后答道:“这不妨早早宣示。” “回皇太后的话,目前因为限期将到,直隶报捐的人很踊跃,如果宣示过早,大家一定会观望,对北洋的入款,大有关系。” “嗯!嗯!那就慢慢来再说。”慈禧太后又问,“除了户部在筹划的办法以外,你们还谈出点儿什么生财之道?” “李鸿章有几句话说得不错,海军是国家的海军,北洋的安危,不仅关系京师,也关系海内,所以办海军应由各省量力筹款,由海军衙门通筹运用。这话在眼前似乎言之过早,等将来正式建军的时候,再请旨分谕各省照办。” “既然还早,就不必去谈它了。”慈禧太后问道:“李莲英这次跟你出去怎么样?有没有什么不守规矩的地方?你可别瞒着我!” “臣不敢瞒,也没有什么好瞒的。李莲英这趟跟臣出去,他的行动举止,实在是臣想不到的。” 不待慈禧太后动问,醇王便大赞李莲英如何守规矩,知分寸,尤其是谢绝外客,苞苴不入,那种操守,着实难及。因此,大小衙门的官员,对他不但佩服,而且敬重。 醇王是由衷地赞扬,情见乎词,一无虚假,最后当然归结到“颂圣”上面,说北洋官员的议论,无不敬仰皇太后知人善任,法度严明,所以派出去的太监,才会这样守法尽礼。 这对慈禧太后来说,当然是极好的恭维,同时也觉得李莲英确是可以充分信任的。不过她心里虽很看重此事,表面却颇淡漠,听醇王很起劲地说完,只答一句:“他能懂规矩,就算他的造化。”接下来便谈到拆迁北堂之事。 拆迁北堂的交涉,进行得很顺利。敦约翰不负使命,说动了教皇,同意拆迁,电示教廷驻北京的代表樊国梁,回罗马面商移堂的办法。 这是三月底的事。李鸿章接到敦约翰的电报,便托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,邀约樊国梁到天津会商。移建的地点,原有成议,是在西安门大街路北的西什库地方。这西什库又称西十库,明朝在这里设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承运、广盈、广惠、广积、赃罚等十库,专贮丝绢、颜料、油漆之类的什物,及抄家没入官府的赃物。入清以后,西什库归内务府接收,曾经三十多年的封锢,到康熙年间,才略加清点。其地荒僻,而十库所贮,久成废物,所以内务府一向弃置不问,正好用来供北堂迁移之用。 照最初所许的条件,朝廷不但要另拨建堂之地,而且要照原来的式样,代为兴建。而户部及内务府造办处,都不愿承办这一工程,因为价钱不好开,照实开报,相形之下会显得正在兴修的三海工程,过于虚冒虚滥。如果照一向承办宫宛工程的例规来开,这样一座大教堂,工价算它五十万银子也不为过,又那里来的这笔巨款?而况有洋人参预,事事过问,处处顶真,最后必是好处不曾落到,麻烦多得不可胜言,因而都敬谢不敏,推托之词只有一句:“洋房不会造,天主教堂更不会造。” 这样就只好折价,让天主教自己去造了。李鸿章要跟樊国梁蹉商的,主要的就是折价的多少。而在谈钱之先,还有件更要紧的事,先要说妥,就是北堂的钟楼,高达八丈四尺,俯瞰禁苑,十分不妥。文宗在日,对此耿耿于怀。同治年间,亦曾多次交涉,希望北堂将钟楼拆低而一直不得要领,此刻迁堂,自然力戒前失。李鸿章以极坚决的态度告诉樊国梁,为了风水的关系,西什库新堂的钟楼,以五丈为度,断断不准高出屋脊。 原来以为樊国梁必有难色,那知他竟一口允诺照办。李鸿章喜出望外,对于折价的数目,手便松了,而樊国梁的本意,亦是拿这个让步,换取实益,所以李鸿章一许二十万,他意犹不足,一直加到三十万,仍旧要再添五万。 就在这时候,醇王到津,李鸿章向他请示,照三十五万两定议,订立了合同五条。 醇王此刻要面奏的,就是五条合同的内容。他特别提到第五条,规定北堂所收集的“异方珍禽异兽”,一切古董,以及传教唱诗所用的风琴、喇叭等等,经李鸿章力争,樊国梁终于不得不答应,“全数报效”,载明在合同以内。这些东西,价值不赀,折算扣除,给价实在不到三十五万银子。 “总而言之,这一次仰赖皇太后的鸿福,交涉极其顺利。避过法国,直接跟教廷接头,这个宗旨,定得很高明。”醇王很兴奋地说,“国运否极泰来,如今军事、洋务,都有起色,臣与李鸿章内外支持,勉图报称,总算有了一点结果。不过,臣的才具短,总要求皇太后时时教诲。” 听了醇王这番表功的话,慈禧太后少不得有一番嘉勉,然后又将话题拉了回来:“北堂什么时候迁移呢?” “从明年正月初一起,以两年为限,迁移完毕。”醇王答道:“新堂地基,预备十一月里交,动工要在明年,因为今年西北方向不宜破土。” “风水是要紧的。”慈禧太后急转直下地问:“北堂迁移,已经定议了,那么三海工程什么时候可以完呢?” “这……,”醇王迟疑着,“要看工款来得是不是顺利?” “这话我就不明白了!如果工款来得不顺利,工程就搁在那儿,老不能完工了?” 话中有责备之意,使得醇王微感不安,急忙答道:“臣所说的顺利不顺利,也不过进出几个月的工夫。三海工款总计一百八十多万,责成粤海关筹一百万,是个大数,到现在为止,报解到京的,不过十几万。眼前要发放的,就得三十多万。欠下商人的款子,工程就不便催,因为内务府催工程,商人就要催款。臣估计至迟明年冬天,总可完工。” “刮西北风的时候,就得回宫了,明年冬天完工,不就等于后年夏天完工吗?” 醇王心想不错,历来的规矩,春秋驻园,夏天如果不是巡幸热河,也是住园,唯有冬天在宫里。三海工程在冬天完工而不能用,闲置在那里,反要多花人工费用,细心照料,这是什么算盘? 转念到此,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:“臣准定催他们明年夏天完工。” “那还差不多!”慈禧太后的声音和缓了,“可是,催工就得催款,那又怎么着呢?” “臣尽力张罗就是。” “你也不必太劳神!”慈禧太后体恤地说:“北洋不是有款子存在外国银行生息吗?先提三十万来用好了。” “那笔款子,是要付船价的……。” “怕什么?”慈禧太后不耐烦了,抢白的声音很大,“等粤海关的款子一来,不就归上了?上百万银子搁在洋人那里,不但生不了多少息,说不定还给人挪用了呢!” 醇王不知道慈禧太后的话是有根据的,只当指责海军衙门有人挪用造船经费,极力申辩,决无其事。慈禧不便透露消息来源,只说了句:“外面的事你不大明白,照我的话做,没有错儿。” 醇王自然不敢违拗,行文北洋衙门,借款三十万两。李鸿章接到咨文,大为高兴,因为预定向英德两国订造的四条铁甲快船,本有二百四十八万两银子,存在汇丰银行,陆续结汇兑付,现在还剩一百万两,原可够用,那知驻英驻德的公使刘瑞芬、许景澄一再来电,不是增添设备,就是材料涨价,要求增加款项,计算之下,还差八十万两。正愁着无法启齿时,有此一道咨文,恰好附带说明,解消了一大难题。 不过三十万两却还一时不能解京,当初与汇丰订约时,有意留下腾挪的余地,规定提银在一万两以上时,须早一个月通知。所以这笔款子,要到六月中旬才能解送海军衙门。 ※※※ 六月初五,皇帝奉慈禧太后移居宁寿宫,因为三大殿及东西六宫各处的沟渠,要彻底修理之故。宁寿宫在大内最东面,乾隆三十七年开始兴修,预备归政以后,作为颐养之处,一直修建了十四年才落成。占地约当整个内廷的四分之一,其中规模,完全仿照内廷各正宫正殿。大门名为皇极门,二门名为宁寿门,等于乾清们,门内皇极殿,规制如乾清宫,殿后的宁寿宫,跟坤宁宫一样,也有祭神煮肉的大锅,吃肉的木炕以及跳神的法器等等。 宁寿宫后门是一条横街,正中一门叫做养性门,门内养性殿,跟养心殿相仿,所不同的是有奉佛的塔院与坐禅之处,现在作为皇帝的寝宫。 慈禧太后所住的是乐寿堂,在养性殿之后,原是高宗的书斋。此外还有三友轩、颐和轩、随安室、如亭、导和养素轩、景祺阁等等亭台楼阁。景祺阁之后,就是宁寿宫的后门贞顺门,有三间宽的一个大穿堂,还有一口极深的井,井水甘冽非凡。 这座宫触发了慈禧太后的许多想象,一几一椅,一草一木,都使她想到,是当年高宗归政后,盘桓摩挲过的。八十多岁的太上皇,五代同堂,五福骈臻,虽说是天下第一位福气人,然而头童齿豁,想玩也玩不动了。不如及今未老,早早归政,可以多享几天清福。 因此在移居宁寿宫的第六天,便打定了主意,这天召见醇王,特地传谕,皇帝也入座。 这是极大的例外。由于醇王与皇帝是父子,礼节上有所不便,所以召见醇王时,皇帝向不在座。这天忽然在养心殿相见,醇王一时有手足无措之感,不过稍微想一想也就不碍,皇帝虽坐在御案之前,而慈禧太后却坐在御案之后,醇王跪在儿子面前,只当跪在慈禧太后面前就是了。 “皇帝今年十六岁了,书也读得不错。”慈禧太后说道: “我想明年正月里就可以亲政了。让我也歇一歇。” 醇王大为诧异,不知道慈禧太后怎么想了一下,会有此表示? 这是不容迟疑的事,醇王立即跪了下来,高声说道:“请皇太后收回成命。”然后便一面想理由,一面回奏:“时事多艰,全靠皇太后主持,皇帝年纪还轻,还挑不起这副担子。再说,学无止境,趁现在有皇太后庇护,皇帝什么都不用烦心,扎扎实实多念几年书,将来躬亲庶务,就更有把握了。照臣的想法,皇帝亲政,至早也得二十岁以后。请皇太后为社稷臣民着想,俯从所请,想来皇帝亦感戴慈恩。” 他说到一半,就已想到了一个主意,所以膝行而前,接近皇帝,此时便拉一拉龙袍,指一指地上,示意皇帝跪求。 皇帝正在困惑疑难之中。慈禧太后的宣示,在他亦深感意外,然而他并未想到应该请“皇额娘”收回成命。从小养成的习惯,凡有慈命,只知依从。所以听慈禧太后说要归政,心里惴惴然、茫茫然地有些着慌,怕自己一旦亲裁大政,不知如何下手? 等听见醇王的回奏,才知道自己错了,但却不知应作何表示?现在是明白了,要跪下来附和醇王的说法,力恳暂缓归政。 于是他站了起来,转身跪在御案旁边说道:“醇亲王所奏,正是儿子心里的话。儿子年轻不懂事,社稷至重,要请皇额娘操持,好让儿子多念几年书!”说完,磕一个头,依然长跪不起。 “你年纪也不小了!顺治爷、康熙爷都是十四岁亲政。”慈禧太后转过脸来,对醇王说:“垂帘本来是权宜之计。皇帝成年了,我也该歇手了。你们也要体谅体谅我的处境才好。” “皇太后的话,臣实在汗颜无地。总是臣下无才无能,这几年处处让皇太后操心。目前政务渐有起色,正是由剥而复的紧要关头,总要请皇太后俯念天下臣民之望,再操持几年。” “我的精力亦大不如前了。”慈禧太后只是摇头,“好在皇帝谨慎听话,如果有疑难大事,我还是可以帮他出个主意。至于日常事务,皇帝看折看了两三年,也该懂了。再有军机承旨,遇到不合规矩的地方,让他们仔细说明白,也就错不到那里去的。总而言之,这件事我想得很透彻。你跪安吧,我找军机来交代。” 醇王无法再争,他为人老实,亦竟以为无可挽回,所以一退出养心殿,立即关照太监分头请人,御前大臣伯彦讷谟诂与克勤郡王晋祺,庆王奕劻和三位师傅翁同龢、孙家鼐、孙诒经到朝房来议事。 被请的人到了五个,伯彦讷谟诂已经回府。醇王说知经过,问大家有何意见?两王面面相觑,因为不知道醇王的意思如何,不敢有所表示。翁同龢却是看事看得很清楚,为醇王着想,应该再争,所以开口说道:“这事太重大!王爷应该带领御前大臣,跟毓庆宫行走的人,见太后当面议论。” “很难!”醇王答道,“皇太后的意思很坚决。且等军机下来再说。”军机只来了一个礼王世铎,一进门手便一扬,不用说,上谕已经拟好了。 “没有法子!”世铎苦笑着,“怎么劝也不听,只好承旨,已经请内阁明发了,这是底稿。” 于是传观上谕底稿。亲政的程序是仿穆宗的成例,以本年冬至祭天为始,躬亲致祭,亲政典礼由钦天监在明年正月里选择吉期举行。 “事情要挽回。”翁同龢看着醇王说,“请王爷跟军机再一起‘请起’,痛陈利害,务必请皇太后收回成命。”醇王踌躇着,无以为答,迟疑了一会才说:“养心殿的门,怕都关了。算了吧,另外想办法。” “莱山倒有个主意,”礼王说道,“上一个公折,请皇太后训政。” 这是仿照乾隆内禅以后的办法,凡事禀承慈禧太后的懿旨而行。庆王奕劻首先表示赞成:“这个办法好。” “我看亦只有这个办法了。”醇王说道:“上公折先要会议,明天总来不及了,后天吧!” 翁同龢认为请皇太后训政,不如请暂缓归政,比较得体,但已经碰了两个钉子,不便再开口。回家以后,通前彻后想了一遍,决定另外上折。 ※※※ 在适园,醇王亦在召集亲信密商,应该单独上折。情势很明显的摆在那里,皇帝亲政,一切都不会变动,唯一的例外就是醇王,再不能象现在这样从海军管到三海的工程了。 因此,归政的懿旨,亦可以看作不愿醇王再问政事的表示。果真如此,自己就不宜奏请暂缓归政,但皇帝一亲政,要将所有的差使都交了出去,亦实在有些不能割舍。平生志向,就是步武祖宗,恢复入关之初的那一番皇威雄风,如今海军刚办,旗营亦正在彻底整顿,正搞得兴头的当儿,倒说因为儿子做皇帝,裁决大政,反不畅行平生之志,想起来实在不能甘心。 他只是不甘心,而跟他办事的却是不放心。第一个就是立山,得到消息,如见冰山将倒,忐忑不安。很想找到李莲英探一探底蕴,却又因宫门已经下锁,无法交通,唯有赶到适园,见了醇王再说。 ※※※ 醇王刚找了孙毓汶、许庚身在商议如何上折?听得侍卫传报,立山来见,倒提醒了他一件事,海军衙门的经费,好些移用到三海工程上去了,一旦交卸,这笔帐如何算法? “我不瞒你们两位,海军经费借给奉宸苑的不少,这些帐目不足为外人道。总要想个办法,不能让皇帝为难才好。” 醇王拙于言词,但这最后一句话,却说得似拙而巧。他的意思是,修园移用海军经费,底细如为外界所知,必有言官说话。而这是奉懿旨办理,皇帝既不能违慈命论究其事,又不能不理言官的纠参,岂不是左右为难? 孙毓汶和许庚身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,然后是许庚身开口:“最简捷的办法,莫如王爷仍旧管海军。说实在的,亦真非王爷来管不可,不然有那位能凌驾李中堂而上之?” “星叔说得是!”孙毓汶附和,“王爷无须避此小嫌。” “嫌是不小。”醇王说道,“似乎不能自请,过天我的折子一抄发,字面上不好看。” “那容易。”许庚身立即接口,“加一个附片好了!原折发到军机,把附片抽下来,不发抄就是。” 醇王想了一会,表示同意:“那就费两位的心了,就请在这里替我拟个稿子。附片上只说等海军办成一支就交卸。” “请星叔命笔。”孙毓汶说,“我已拟了个王公大臣的公折,怕思路撇不开,意思犯重了倒不好。” “那一位都可以。”醇王起身说道,“失陪片刻,去去就来。” 醇王抽身到别室去接见立山。一见面先就告诉他,决定在亲政以后,仍旧掌管海军。这是颗定心丸,立山松了口气,神态顿时不同,脑筋也很灵活了。 “原该如此。不过我倒要请示七爷,将来一切工程上的事务,到要请旨办理的时候,是跟皇太后请旨,还是跟皇上请旨?” “啊!不错。我倒没有想到。”醇王失声而言,“我自然不能跟皇帝请示。” “尤其是宫里的事,更应该跟皇太后请旨。”立山紧接着他的话说,“这就好比人家大家一样,少爷成年了,自然要接管外事,不过大小家务,总得听老太太的。七爷,你说我这比方呢?” 比方得一点不错。醇王想起小时候的光景,那时的老太后是仁宗的侧福晋钮祜禄氏,仁宗即位,封为贵妃。宣宗的生母孝淑皇后,嘉庆二年驾崩,太上皇以敕令命钮祜禄氏继位中宫。宣宗即位,尊为恭慈皇太后。这位太后风裁整峻,虽为宣宗的继母,却如严父,宫中大小事务,宣宗一定秉命而行,偶然违忤慈命,惹得恭慈太后生了气,宣宗往往长跪不起。 醇王想到他的这位祖母,立刻便有了一番意思,急急又回到原处说道:“星叔,慢点,慢点,话要这么说……。” 等他说明白了,许庚身将已拟了一半的稿子细看了一遍,便又加了一段,同时改了事由,原来只论治国,现在兼论齐家,说是“宫廷政治,内外并重,敬拟齐治要道,仰祈慈鉴”。 “说得好!”醇王一看便大赞,接下来再读正文,前一段是敷陈皇太后的功德,由两宫垂帘,“外戡寇乱,内除权奸” 接到“同治甲戌,痛遭大故,勉允臣工之请,重举听政之仪”,笔尖轻轻一转便到了“自光绪辛巳以来”,那是光绪七年,慈安太后暴崩以后,“我皇太后忧勤益切”,就专门恭维慈禧太后了。 这一段话的主要意思,是建议等皇帝到了二十岁,再议“亲理庶务”。下面使用“抑臣更有请者”的进一步语气,谈内治的齐家之道,说将来皇帝大婚后,一切典礼规模,固有赖皇太后训教戒饬,就是“内廷寻常事件,亦不可少弛前徽”。接下来的两句话,说得非常切实。 这两句话是:“臣愚以为归政后,必须永照现在规制,一切事件,先请懿旨,再于皇帝前奏闻。”为的是“俾皇帝专心大政,博览群书,上承圣母之欢颜,内免宫闱之剧务。”最后特别表明:“此则非如臣生长深宫者,不能知亦不敢言也。” 执笔的许庚身,真能曲体醇王内心的委曲,抓住了全局的关键。话说得很直率,也很有力,一方面破除了慈禧太后心中最微妙曲折的疑忌——深恐醇王以“太上皇”的身分揽权。“永照现在规制,一切事件,先请懿旨,”就是表示,如果有“太上皇”,是在御苑颐养的慈禧太后,而非在适园养老的醇亲王。 另一方面是明白规定了皇帝,至多过问国事,不能干预“家务”。这样,凡有宫廷兴工事件,就可以直接请懿旨,不必理会皇帝的意思。 ※※※ 第二天上午,醇亲王跟军机大臣、御前大臣、毓庆宫的三位师傅,分别见面,将上折吁请慈禧太后继续掌理大政一事,作了一个规定:一共上三个折子,醇王以“生长深宫”的身分,单衔建言。王公及六部九卿由礼亲王领衔上公折,请慈禧太后再训政数年,“于明年皇上亲政后,仍每日召见臣工,披览章奏,俾皇上随时随事,亲承指示。” 再有一个折子,就是翁同龢的底稿,由伯彦讷谟诂领衔,作为御前大臣及毓庆宫师傅的公折。他们是侧近之臣,见闻较切,所以立言又别是一种法度,列举三个理由,认为皇帝还未到可以亲政的时候。 第一个理由是说皇帝虽然天亶聪明,过目成诵,然而经义至深,史书极博,讲习之事,犹未贯彻;第二个理由是说国事至重亦繁,军机处的章奏谕旨,固然已奉命抄呈一份,请皇帝见习讲解,但大而兵农礼乐,细而盐务、海关、漕粮、河运,那能一一明了?批答之事,还待讲求;第三个理由,其实并不重要,是说皇帝的满洲话还没有学好。满蒙章奏,固然有用所谓“国书”的,可是稍涉重要的章奏谕旨,都用汉文,所以满洲话不能听、不能说,实在没有关系,不过总也是一个理由。 在此三个理由之下,所建议的不是训政,而是暂缓归政。翁同龢所以如此主张,自然是有深意的,稍微想一想,就可以知道,是表明责任,所谓“典学有成”,任何人都可以这样恭维,唯独毓庆宫的师傅不能说:皇帝的书念得很好了,经天纬地,足以担当任何大事。 再深一层的意思是,宁可迟几年亲政,而一到亲政,大权独揽,乾纲独断,再不须慈禧太后插手。这就是他所谓“请训政不如请暂缓归政为得体”这句话后面的真意。 然而这层深意,没有人能理会,即令有人能领会,亦不敢说破。所以照形势去看,是训政的成分居多。 这三个折子在慈禧太后看来,是意外亦非意外。她早料定臣下就为了尊崇皇太后的礼节,也一定会有再请她垂帘几年的请求,而且李莲英早有立山等人传来的消息,王公大臣无不认为皇帝尚未成年,未到亲裁大政的时候,预备公折吁请,所以不算意外。 觉得意外的是醇亲王的态度。原以为他会奏请暂缓归政,不想竟出以训政的建议,而且“永照现在规制,一切事件,先请懿旨,再于皇帝前奏闻”这两句话,等于说是训政永无限期。这是醇王表明心迹,他永远不会以皇帝本生父之尊,生什么妄想。用心很深也很苦,倒不能不领他的情。 不过她最注意的,却是翁同龢草拟的那个奏折。反复玩味,看出具名在这个折子上的人,与具名在礼王世铎领衔的折子上的人,主张并不相同。在御前大臣与毓庆宫的师傅看,请皇太后暂缓归政,是有限期的,“一、二年后,圣学大成,春秋鼎盛,从容授政”,这“一、二年”就是限期,而不提训政,也就是表示:一到归政,大权应归皇帝独掌,皇太后不宜再加干预。 了解到此,慈禧太后不免心生警惕,灯下辗转思量,总觉得这一两年,得要好好利用。果然能在这一两年中,完成自己的心愿,又能教导皇帝成人,同时设法定下一重很切实的禁制,不让醇王在任何情况之下成为太上皇,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归政了。 主意是打定了。但兹事体大,想起“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”的成语,要找心腹来问一问,看看有失算的地方没有?这个心腹自然是李莲英,“你说呢?”她问,“是暂时不归政的好,还是训政的好?” “这些大事,奴才不敢瞎说。”李莲英答道:“不过奴才在想,从古到今,皇上总得听老太后的话,儿子漫不过娘去,就算归政了,不训政了,老佛爷有话交代,皇上不敢不遵。再说,皇上也孝顺,有什么事也一定会奏禀老佛爷,听老佛爷的意思办。” “若能这个样子,还说什么?”慈禧太后淡淡地说,“就怕人心隔肚皮,谁也摸不透,母子假的,父子才是真的。你说你是听真的,还是听假的?” “奴才不问真假,只问良心。”李莲英答道,“皇上四岁进宫,老佛爷亲手抚养成人,让皇上继承祖宗基业,真正是天高地厚之恩。要讲真,当皇上才是真,要讲亲,那里还有比十二年天天见面的来得亲。” “你这话倒也是。皇帝如果认不清这一层,就天理不容了。”慈禧太后紧接着问,“万寿山的工程,如果即刻动工,得要多少时候才能成功?” “总要两年工夫。”李莲英说,“等奴才明天去问了立山,再来跟老佛爷回话。” “不必问了。只告诉他就是,马上预备起来,一定得在两年以内办成。” “是!”李莲英又接一句:“悄悄儿预备?” 这是暗中点一句,是不是要让醇王知道?慈禧太后好半天不作声,最后终于下了决断:“我来关照七爷。” 有这句话,李莲英便可以直说了,“七爷一定遵懿旨。不过让七爷办事,最好先替他把道儿画出来。”李莲英放低了声音说:“万寿山的工程一动,就先得有几百万银子摆在那里。” “几百万!”慈禧太后皱眉了。 “其实也不难。”李莲英说,“一条船就是两三百万银子,不过少买两条船而已。” 这一下提醒了慈禧太后。不久以前严饬各省认筹海军经费,两江、两广,必有巨款报效,因而自语似地说:“得结结实实催一催,等钱到了好办事。” 李莲英知道她指的何事。接口说道:“等各省报解到京,总要年底了,怕耽误了正用。” “那,”慈禧太后愕然相问:“那怎么办?” “奴才在天津的时候听说,洋人相信李中堂,只要他肯出面借,一两百万不过一句话的事。” “喔!李鸿章有这么大的能耐?” “是!老佛爷重用他,洋人自然就相信他了。” 这无形中的一句恭维,听得慈禧太后心里很舒服,“我当然不便跟李鸿章说,让七爷去跟他想办法。”她又问:“此外,看看还有什么来路?” “大宗款子总要到明年下半年才用,眼前能有一百万银子,加上内务府跟木厂的垫款,工程可以凑合了。至于明年下半年要用的工料,奴才倒想得有一处款项,可以挪动……。” “噢!”慈禧太后大感兴趣,挥一挥手打断他的话:“你先别说,让我想一想。” 这当然是一笔大款,而且也不是经常岁入之款。岁入大宗经费,无非关税、地丁,都归户部支配停当,决不能挪动。 慈禧太后凝神思索,终于想到了。 “你是说大婚用款?” 李莲英陪着笑说:“真正是,什么事都不用想瞒老佛爷!” “这倒是一条生财大道。”慈禧太后很高兴地说:“大婚还早,款子不妨先筹。不过……。”她沉吟着没有再说下去。 话虽未说完,她所顾虑的事,却是可想而知的,挪动不过暂借,拿什么来归还?这一层李莲英是早就跟立山算计好了的,所以此时从容不迫地答说:“其实修园子也是为大婚。寻常人家娶儿媳妇,少不得也要粉刷粉刷,添盖几间屋子什么的。何况是皇上的大婚?将来这些帐,自然是并在一起来算!” 这就是说,借大婚为名,筹款来修园子。这个移花接木的办法,名正言顺,比移用海军经费是冠冕堂皇得太多了。 “说得一点不错。”慈禧太后越发高兴,“现在先别忙,我自有道理。反正将来是你‘总司传办事件’,一切都好办。” 慈禧太后到这时候才算彻底了解整个利害关系,统筹全局,很精明地驳了世铎和伯彦讷谟诂分别领衔的折子,却准了醇王的奏请,先将内廷事务的全权,抓在手里。至于训政数年,三劝三让,还得要有一番做作。 然而谁也不敢认定她是做作,只觉得她归政的意思极其坚决,真有“倦勤”的模样。因而群情惶惶,颇有国本动摇的恐惧,王公大臣纷纷集议,决定再上公折。 这些情形看在翁同龢眼里,痛心极了!因为明明有皇帝在,何须有这等“国不可一日无君”的惶恐?说来说去,只为皇帝难当重任,大家才觉得少不了慈禧太后。这是当师傅的人的耻辱,然而谁又能体味得到当师傅的人,有着如俗语所说的“恨铁不成钢”的心情? 巧的是,这天在毓庆宫为皇帝讲历朝实录,正好遇到圣祖幼年诛鳌拜,未成年便亲政那一段。翁同龢一时感触,极力陈述时事艰难,为君之责甚重,苦劝皇帝振作,讲到一半,悲从中来,竟致涕泗交流。 皇帝听太监说过:李鸿藻为穆宗授读时,有一次苦谏勿嬉游过度,亦是声泪俱下。穆宗将书上“君子不器”那句话,用手指掩住最下面的两个“口”字,读来便成“君子不哭”,因而使得师傅破涕为笑。自己没有这样的机智,更没有这种在师傅伤心之时还能开玩笑的心情,而且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师傅,所有的亦只是两行清泪。 这一下让翁同龢深为不安,亦深为失悔,天子垂泪,岂是等闲之事?所以赶紧站起身来,肃然相问:“必是臣的话说得重了?” “不与你相干。”皇帝摇摇头说:“我恨我自己。” “皇上这句话错了!万乘之身,系天下臣民之殷望,至贵至重,怎么可以轻易自责?” 皇帝默默半晌才答了句:“你不明白我心里的事,我亦没法跟你说。” 这是皇帝心中有委屈,而且可以猜想得到,必是宫闱骨肉之间的隐衷。毓庆宫耳目众多,翁同龢不敢多问,只觉得不管为皇帝还是为自己,都必须设法将皇帝的那句话,掩饰一番。 于是他很快地看了看侍立在门口的太监,长春宫派来,名为照料,其实监视的总管太监王承南,然后略略提高了声音说:“皇上的心事臣知道,必是因为皇太后不允训政之故。臣下环请,未蒙恩准,不如皇上亲自求一求,皇太后心有不忍,或者倒肯俯允。” “这几天,也求过好几次了。” “皇上再求!务必请皇太后回心转意,才能罢手。” “好!我再求。”

一手梳妆本领而得慈禧太后欢心,极尽谄媚逢迎之能事,受慈禧太后赏识,慈禧太后的大总管清末宦官 李莲英 李莲英,直隶大城人。 在晚清年间,直隶的顺天府和河间府,都以盛出太监而闻名。在顺天府南部与河间府、天津府交界的地方,有个大城县,这里的人们世代以务农为生,加上子牙河水时常泛滥,光景真是苦不堪言。在县城南靠近子牙河的李贾村,苦情尤为突出,作父母家长的为了改变生活处境,不少人咬牙狠心,将儿子送进皇宫中去当太监。有一天,李贾村又像过节一样,有个年老的李姓太监要回乡来迎宝了。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,跟在一队吹鼓手后面,看热闹。路两边也站满了闻讯赶来观看的乡人,都想见识一下那顶华丽的轿子中坐着的李老公是个啥模样。那轿子晃晃悠悠来到一片刚整修过的坟地,吹鼓手们分列两队,卖劲地吹奏。一行人毕恭毕敬地来到落停下的轿子前,掀起轿帘,里面走下一个华服鲜亮的老人。李老公衣饰华贵,周围的人恭敬迎接,那不同一般的铺张摆设场面,竟让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看得炯炯有神,心惊目呆。这男孩便是李莲英。 李莲英看见李老公颤颤巍巍地从一个随从手上接过一个红布包,神情庄重,在摆满供品的香案前跪下身来,匍匐痛哭,嘴里呢喃不清地说着:爹娘啊……您二老给我的骨肉……找回来了……听这断断续续的哭腔,有点像女人一样。吸引李莲英的是那香案上的供品,自出生以来,从未吃过的好东西。他不停地吞咽着流到唇边的口水,自语道:我要吃好的,穿好的。我也要当老公。 李莲英回到家里,问父亲:老公是干什么的?父亲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:就是被阉了的人。小孩子家问这干啥,睡觉去!小莲英闷头不乐,但他从白天的见闻中大体明白了,老公就是没有小鸡的男人。可他就是不明白,李老公看起来怎么就像自己的奶奶一样,怪里怪气的。小莲英想不出个究竟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睡梦中,他也像李老公一样,穿着漂亮的衣服,神气活现地四处游玩,吃着各种式样的点心果子……享受着好的待遇,有职,有权,又有势。这种念头已在李莲英头脑中生了根。 同治初年夏秋之交,直隶发生了数十年不遇的水灾,永定河、子牙河暴涨泛滥,冲垮了河堤,到秋后,庄稼几乎是颗粒无收。未遇水灾的地方,也遇上了蝗灾。直隶总督李鸿章因先一年就闹水灾,奏请朝廷放赈。孰料第二年又是水灾,河堤决毁。他怕朝廷追究责任,压下灾情不向上报,这一来苦了灾民,真像是雪上加霜。灾民们四处逃难,不少人涌向京城。李莲英一家就在流水样的灾民队伍中,来到了北京城。 初入京城,举目无亲。但见流浪的灾民,到处皆是,有的饿死在路边,有的沿街乞讨,更甚者有易子而食的。看着这些惨象,李莲英一家更是惶惶失措,不知如何为生。李父为养家糊口,曾摆摊修过鞋,也常受地痞欺侮。庆幸的是,在京城遇到一位开皮货店的乡亲,帮助李父开了一家熟皮作坊。一家老小齐动手,搓硝揉皮,制好的皮子由老乡的皮货店代售,这才总算是有了经营。时间一长,作坊的活计生意兴旺起来,李家也被人称作皮硝李。生活如此一天天好转,李莲英成为一把劳力。但李莲英的心思并不安分,他不甘心一辈子干这种又臭又累的粗活,让人叫一辈子皮硝李总觉得好看。 李莲英在干活时常溜号出门。每次逛游回来,他便在兄弟姐妹面前海口吹嘘,慢慢地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了。岂知他出门后常到天桥一带溜跶,学会了赌博这个歪门斜道。他的赌资就是家里的皮货。有时,李莲英手气不坏,能赢一些。但时间一长,便让几个地痞流氓合伙做手脚,输得个精光,被赶出了圈子。他不甘心,借驴打滚,想靠自己的小聪明捞回本来,却越赌越输。这一来,他更是不甘心,咽不下这口怨气,便要教训那几个玩他的家伙。靠着自小在家乡打架斗殴练得的三脚猫功夫与冤家较量,结果被人家打得皮肉流血。李莲英不但没出了气,反而债主又连续上门讨债,李莲英只好东躲西藏,害得家里人变卖家什替他还债,最后在京城呆不下去,只好又举家迁回老家大城。 东奔西逃不务正业的座破庙,幸亏有位老和尚关照,才得以保住性命。在伤的日子里,李莲英前思后想,决心出人头地。 李莲英在天桥混游时,曾遇着位道长,主动给他算命。这位道长吟出几句偈语:阴反阳来阳反阴,阴阳二字定乾坤。若要逢凶化为吉,不入空门入皇门。 李莲英向老和尚请教何谓空门、皇门。老和尚告诉他:‘空门’就是像我一样出家为僧,吃斋念佛,外出化缘,在这破庙里,不问世事。‘皇门’就是指紫禁城。你一个平民少年,又如何进得皇宫去呢? 李莲英心里也在愁。不愿向老和尚告诉自己心里的秘密:他要去当老公!一个贫家子弟,不当老公,如何能进皇宫! 李莲英经多次打听得知,京城有两家专做太监净身营生的。有一家是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五!有一家是地安门方砖胡同的小刀刘。两家都是祖传手艺,有一套专用设备,活计可靠,每年按时向皇宫内务府输送太监,从中得到丰厚报酬。清朝律令规定,严禁私自净身,违者重惩。因此,一般被迫当太监的,都要到这两家来净身。净身先要挂档子,过验之后合格者方能动刀。李莲英几经打问,来到方砖胡同,找到小刀刘门上。躺在密不透风的地窖里那张特制的木炕上,望着房梁上吊着的刀子,李莲英心里直发抖。见到小刀刘那天,听了净身时的惨状和危险,年龄才十六岁的李莲英眉头也没皱一下,立即就在自愿净身,生死勿论的文书上画了押。 李莲英心里有点悔意,小刀刘有所察觉,面无表情地说:你才十六岁,要后悔还来得及。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的李莲英,摆了一个坚决的手势,说:别看我十六岁,是我自愿净身,无人逼我。小刀刘看着眼前的少年,轻轻点了点头。接着,小刀刘熟练利索地完成了挤睾丸,割辫子的活计,在创口处插上一根鸡毛管,以便伤口愈合后拔掉鸡毛管,小溲正常,也就算净身成功了。 李莲英饱受煎熬,心里空落落的。虽然肉体的痛苦难熬,心灵的痛苦尤为惨人。但是他觉得如同上了一个大当,不知向谁来讨债;自己像是让人宰杀的牲口,却不知反抗何人。悲哀使他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个正常人了,似乎就是那个满脸皱纹的李老公。短暂几天扭曲了人的心理,他心中发誓要在今后捞取一切;即使捞回得再多,也不能弥补他眼下丧失的东西。养伤休息的时日里,通过老乡关系,李莲英结识了宫中的同乡太监沈兰玉。按照清廷《总管内务府现行则例》,进宫太监,先在礼部记档,由内务府的会计司和掌仪司各派一名官员监视,再由年老的太监亲自验看后,交给宫殿监派拨差务。这其中验看一关必不可少,也非常严格。在沈兰玉关照下,李莲英顺利过关,被拨到西太后手下听差。 西太后本名兰儿,叶赫那拉氏,满州镶蓝旗人,咸丰元年以选秀女入宫,初封懿贵人,六年后生皇子载淳,进封懿贵妃。她聪慧美貌,工于心计,深得咸丰帝爱幸。兰儿精力旺盛,头脑清醒,个性极强,咸丰对其才干十分欣赏。由于身体越来越虚弱,咸丰帝对她也越来越依赖,常让兰儿代阅奏折。这使得兰儿对朝廷事务有所了解,也使兰儿的权力欲望迅速膨胀。1861年,咸丰病死热河,遗命八大臣辅政,兰儿与恭亲王奕訢联合发动辛酉政变,斩杀了八大臣。恭亲王被封为议政王和领班军枫大臣,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,但大权实握于兰儿西太后之手。 当时,西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是安得海。而初入宫的小太监,先要跟着师傅学习宫中礼法等规矩。李莲英入宫时才十六岁,生得容貌清秀,一张嘴巴能说会道,手脚勤快,伺候师傅也非常殷勤,很快就将师傅的听差经验学到了手。四五年打杂磨练,他学会了奴颜婢膝。洒扫奔走,养花喂鸟,他尽心尽力周到,还得学会隐忍不发。安得海的得意非凡,使他羡慕妒嫉,暗中想着有朝一日能取而代之,使他羡慕妒忌。 同治八年,安得海在西太后默许下,往苏杭为三年后举行大婚的同治帝采制龙衣。他仗着是太后跟前的亲信红人,一路招摇,结果惹来杀身之祸。满清入关后,鉴于明亡的教训,大大裁撤了太监人数,由明时的几万人减到不足四千人。而且定下各种约束太监的律例。在《钦定大清会典》中规定,严禁太监干预朝政;并严禁太监私自出宫,违者以死罪论处。安得海行至山东时,巡抚丁宝桢。得到同治帝、慈安太后和恭亲王的支持,把安得海抓捕正法。 西太后盛年守寡,难耐深宫寂寞,唯一的安慰就是亲生儿子同治帝。但同治帝对她既怕又恨,比较亲近温和善良的东太后慈安。安得海是西太后最为信赖和亲近的太监,安得海一死,西太后没了说心里话、服侍自己最得力的人,因此心情恼恨,患上了被头风,每天早晨起来最难侍候,尤其是梳头。西太后有爱打扮的癖好,当年她就是以美貌而得咸丰帝欢心的。因此,特别珍惜自己的容颜和一头青丝。每天早上对镜梳妆,她都仔细看着梳头太监和宫女的举动,如果弄掉了一根头发,轻则痛打,重则立毙其命。梳头太监战战兢兢,这可苦了长春宫主事兼管梳头房太监沈兰玉,每天派差梳头成了难事。无可奈何,沈兰玉只好亲自出马,只因他年高体衰,老眼昏花,力不从心。西太后对丧失权力和青春消褪一样惧怕,限令沈兰玉一定要找个称职的梳头太监。李莲英的机会来了。 一天,沈兰玉当值回来,愁苦着脸来到小太监的住处。 师傅,您咋的啦,是不是主子又不高兴了?小太监们探问道。沈兰玉长叹一声:唉!我这饭碗怕保不住了,自安总管死了以后,主子的脾气越来越坏。梳头断发是免不了的,只要咱手快往袖筒一拢就是了。今儿个又嫌我梳的‘旗头’太板,我现在连人都派不出了。沈兰玉流下了几滴老泪,小太监们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是好。李莲英却是心中暗喜。 李莲英心中有数,专门到天桥去八大胡同学习,见识各种式样的女子发型,也琢磨过几种发型。 有一天李莲英说:沈师傅,让我去试一下吧!李莲英话刚一出口,沈兰玉就斥责道:你不想要命了?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 李莲英试探地说:师傅,您给我10天假,我只要学成回来给您排忧解难。 沈兰玉望着李莲英,说:伴君如伴虎,你要好自为之。能不能过关全在你了。沈兰玉买通敬事房为李莲英放行,李莲英出宫后,学习女式发型。不到半个月,逐步掌握了技术,准备干这份至关重要的差事,急忙回到宫中。 李莲英回宫的第二天一早,跟在沈兰玉身后,前往长春宫。 李莲英平时了解掌握观看紫禁城的太和、中和、保和三殿及两翼的文华、武英殿,是皇帝听政的前朝。往北的乾清门是内廷正门,内有乾清官、交泰殿、坤宁宫及御花园和分列两侧的东西六宫,是皇帝及其后妃的生活起居之区。乾清宫是皇帝召见外使和近臣之处,皇后居于坤宁宫,交泰殿存放玉玺。这三宫两侧还有端凝殿存放皇帝的冠袍履带,懋勤殿存放图书翰墨,南书房为翰林承值处,上书房为皇子读书处。两侧各有四门,东为日精、龙兴、景和、基化;西为月华、凤彩、隆福、端则,分别通向东西六宫。六宫各有宫墙和宫门,自成一体。慈安东太后住东六宫的钟粹宫;慈禧太后在西六宫的长春宫居住。 沈兰玉带李莲英进长春宫门,香气扑鼻而来。西太后正坐在精致的梳妆台前,一脸倦容,听见沈兰玉和李莲英请安之声,转脸看了一眼伏跪在地的李莲英,说道:抬起头来让我瞧瞧!西太后向来以貌用人,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太监五官端正,两眼有光,英俊清爽,心里有了几分喜爱。你会梳几样发式? 李莲英回答:回主子的话,奴才能梳三十来种。 慈禧太后说:那好。从今儿起,一月之内,每天不许重样。沈兰玉,你跪安吧! 李莲英小心翼翼地施展本领,用了约莫半个时辰,脑门上也渗出了汗珠。西太后对镜端详,只见头顶宛如出水芙蓉一般,心中满意了。如此,一个月下来,就连西太后也吃惊,不但每天样式不重,而且梳得漂亮别致,大方得体。这小李子还真行!从此李莲英便成了为西太后的唯一梳头太监。 李莲英这一手梳头绝活。服侍西太后起居非他莫属。因此升为梳头房领事兼敬事房首领,赏六品顶戴。李莲英牢记着安得海的前车之鉴,对上谦虑恭敬有礼,对下和颜悦色。西太后对他宠爱日厚,从而填补了安德海之后的空白。 在1872年,同治帝载淳17岁,为他选立皇后一事,两宫太后发生争执。慈安太后和同治看中了翰林院侍讲崇绮家19岁的女儿、美丽端庄且贤淑聪慧的阿鲁特氏。慈禧太后看中了员外郎凤秀的女儿、轻佻漂亮年仅14岁的富察氏。一人拗不过两人,眼看着同治帝将象征皇后身份的如意交给了阿鲁特氏,慈禧太后非常恼羞成怒。 同治帝在第二年亲政,慈禧太后不仅经常干预朝政,还干涉儿子同治的夫妻生活。见着儿子与皇后的感情亲密,她心里老是不舒服。一天她让李莲英传来皇后,板起声腔教训道:皇后要母仪天下,你整日里媚着皇上,使皇上不问政事,功课没有长进,如何做得了一国之母!你得给我老实着点,守守妇道吧! 同治在一年之后,患病去世。野史中讲同治帝出宫寻花问柳,得了脏病。正史记载是患了天花而死。究系何因,众说不一。但由选皇后惹起的风波和婆媳不和却是事实,同治帝婚后的生活过得并不愉快。同治死后还引起一串是非纠纷之事。 慈禧太后这年正是40岁。中年丧子,伤心痛事。但是最关心的是权力。在同治驾崩的前几天,根据太医院御医的医案报告,同治已大限将至,恭亲王与军机大臣们密议立嗣一事,拟在近支亲王中择一溥字辈的人选。而慈禧太后既不愿失去权力,又不愿阿鲁特氏以皇太后身份干预朝政,自己甘愿位居太皇太后。 能谈会说、看风使陀的李莲英,观察好了现状,理解慈禧太后的意图,便对慈禧太后说:主子,您这样伤神不利身体,奴才心里也不好受。咱大清少不了您哪!皇上若是撒手西去还得由您出面当政。 慈禧看着忠实的奴才说:这宫内只有你体谅我。替我着想。可再度垂帘,谈何容易!小六子他们必然反对;东边又没主见,我势力单薄呀。 李莲英三天之后,泪流满面地向慈禧报告:皇上去了……慈禧一阵晕眩,差点跌倒,李莲英急忙扶住。慈禧让李莲英搀着,撇开东太后来到养心殿,召集王公大臣,断然说道:国不可一日无君。但溥,字辈中无当立者!今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可以继立,速派人迎进宫来! 恭王等人认为清朝没有兄终弟及先例,心中反对立载湉,可慈禧太后当众宣布懿旨,也只有遵命照办。 奕譞是道光帝第七子,其福晋就是慈禧的亲妹妹。论父系,载湉是慈禧太后的侄子,同治的堂弟。论母系,载湉是慈禧太后亲外甥,同治的表弟。立载湉继统,亲上加亲,慈禧太后可以亲姨母身份控制他。那时载湉年仅4岁,慈禧太后可以母后身份垂帘揽权,从而杜绝和控制了她的眼中钉阿鲁特氏以母后身份过问政事的权力。 慈禧太后为了掩人耳目,以两宫太后名义发布谕旨。同治病逝无嗣,不得已以醇亲王之子载湉继文帝显皇帝为子,承继大统,俟新皇生育皇子,择其贤者赞承大行皇帝并新皇帝为嗣。今皇帝绍承大统,尚在冲龄,时事艰难,不得已垂帘听政。 年仅4岁的载湉被扶上帝位,定明年改元光绪。慈禧太后二度垂帘,终于又抓住了大权,心情格外舒畅。可是慈禧太后并放过同治的皇后。 有一天,已封为嘉顺皇后的阿鲁特氏来长春宫请安,慈禧命其长跪并破口斥骂:你这狐掘精,媚死了我儿子,还想当皇太后,做梦!处于痛苦难堪境地的阿鲁特氏,一反逆来顺受的习惯,奋声抗争道:我没想当什么皇太后!只是身为皇后,不能不为大行皇帝考虑,我有责任促使朝廷和母后为大行皇帝立嗣!我死不足惜,可无颜面见先帝于九泉。 原来,同治帝生前自知大限难逃,曾向恩师、军机大臣李鸿藻口授遗诏,要求为自己立嗣以继大统。当时皇后在场。同治死后,李鸿藻遵旨将遗诏交给慈禧,可慈禧却留中不发。慈禧气急败坏大叫:小贱人,还敢顶嘴!莲英,给我掌嘴! 阿鲁特氏不胜委屈和愤怒,转向走过来的李莲英,凛然说道:我也是从乾清门抬进来的皇后,岂能让你这奴才随便打。李莲英立时缩了手脚。 慈禧生性好胜要强,唯有这出身偏房使她至今受制于正宫慈安,因而也最怕人提及这一心病。嘉顺皇后为免受奴才羞辱而说的这句话,使慈禧太后恼恨得跳起来,伸出戴着长而坚硬护指套的手,在儿媳面上狠抠了一把。阿鲁特氏皇后立时血流满面昏晕过去,慈禧太后犹不解气,我打的就是你这乾清门里抬进来的!又走过去狠狠踢了几脚。 小太监架走了阿鲁特氏皇后。李莲英忙过去献殷勤:主子,您消消气,身子骨要紧。 慈禧太后气愤地说:整天就会说这几句话。滚下去,让我清静一会。 受了主子训斥的李莲英,把恨却记在了阿鲁特氏皇后身上。 阿鲁特氏失去丈夫又受侮辱,在冷漠深宫中度日如年。小宫女找来一只猫解闷,给孤寂之中的阿鲁特氏多少有了一些乐趣。她住的体顺堂,被李莲英派心腹李三顺日夜监视着。这李三顺是个溜须钻营的坏胚子,一日看见阿鲁特氏抱着小猫,由宫女陪侍来到御花园散步,便忙报告师傅李莲英。 李莲英等到慈禧从养心殿退朝后,边为主子按摩捏拿,边添油加醋进谗言:太后,您这把年岁整日为国事操心,还不如人家一天到晚养猫闲逛开心。我替主子不平。 慈禧太后忙问:你是说谁! 李莲英说:还有谁有这闲心?先帝去了,她一点也不悲伤,还敢顶撞太后。 慈禧太后此时坐起身,这小贱人,见了她我这气就不顺。莲英,通知御膳房,明日起停了她的膳食,看她还悠闲养猫不! 李莲英心里欢快地说:主子,知道了。 阿鲁特氏皇后在第二天久等不见传膳,差太监一打听,才知是奉了西太后旨意,不禁黯然泪下。慈安东太后得知情委后,亲自来到长春宫,遂使慈禧有些太过分,但她仍不依不饶:我们姐妹整天操心政事,您看她,竟然养猫。把膳食减一半。慈安言语木讷,心中虽不愿意,但说服不了慈禧,只好默认了。但慈安东太后不时让心腹太监送点心食物给皇后阿鲁特氏。不久,李莲英指使李三顺弄死了皇后的小猫,并背着慈安断了皇后的膳食。崇绮夫妇知道了女儿在宫中的遭遇,心疼不已,便买通太监往宫中送饭。可没过几天,又被李莲英发觉,李莲英派人去将守门太监痛打一顿。崇绮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,只好求见慈禧太后,慈禧太后冷笑道:她是我的儿媳,我怎能不关心?但她孝烈志节,立誓殉君,我看就不如让她去吧! 崇绮求请无望,女儿的命看来是保全不成了,但必须保住自己和全家,不能玉石俱碎。崇绮回家后,在夫人蒸的馒头中放进一张字条:圣明无过皇后!光绪元年2月,饱受慈禧摧凌的阿鲁特氏皇后,年仅二十二岁,在亡君同治帝梓宫房绝食5日,含恨而死。 慈禧太后总算去了一块心病。李莲英则高兴为主子立了大功。不久,慈禧传谕:李莲英晋升为内廷副总管,赏四品顶戴。 光绪登基不久,慈禧的贪权粗暴,引起朝野一片怨声。内阁侍读学士广安上奏,请求召开王公大臣及六部九卿会议,公开颁立铁卷,以立法形式将日后为同治帝立嗣一事固定下来,防止生变。慈禧大骂广安冒昧,然后还把广安降职。 嘉顺皇后阿鲁特氏绝食而亡,宫中咸为悲痛。御史潘敦俨借此上奏,请更定谥号,奏文称皇后死在穆宗升遐百日之内,道路传闻,或称伤悲致疾,或云绝粒陨生,奇节不彰,何以慰在天之灵,何以副兆民之望?慈禧以所言无根无据,斥为谬妄,以夺职论处。光绪五年3月,安葬同治夫妇于惠陵时,吏部主事吴可读又旧话重提,以尸谏坚持为同治立嗣的主张。吴可读年轻时风流倜傥,人称吴大嫖,但他为人刚直,曾因建言而获罪于同治,险被杀头,他并不改忠君思想,反而对慈禧的贪权残暴大为不满,遂为绝嗣的同治抗争呼请。大葬礼毕后,吴可读在蓟州东面30里处的三义庙服毒自尽。临死前,他托人将遗奏代呈慈禧太后,申明将来大统仍归承大行皇帝嗣子,如此,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,即我两宫皇后未有孙而有孙。一时间,慈禧非常难堪,朝野内震动很大,议论纷纷。 慈禧太后急忙对李莲英说:小李子,你看我该怎么处理这事? 李莲英忙回答:主子总会稳妥处理好的。 慈禧冷笑着说:我给他来个株连九族,看今后谁还敢提这事。 李莲英吓了一跳,主子,奴才斗胆说句话,这万万不可。俗话讲杀言官乃亡国之征象,今吴可读以死谏言,忠心可鉴。若罪其九族,只怕对主子不利。听说吴可读死的那天,三月天竟下了雪,这是上天有感。如今皇上已继位五年了,大臣们断不会因此而重立嗣子以承大统。主子不如以抚慰为策,也显我皇太后的圣明仁慈。主子您看如何? 此时慈禧受了提醒,特下懿旨:吴可读以死谏言,孤忠可悯。着交部照五品官议恤。吴可读原为六品官,于是葬礼十分隆重,朝野赞颂皇太后圣明。至此,慈禧太后才真正渡过了同治去世后发生的权力危机。慈禧太后对李莲英好感倍生,特从各地贡来的珍品中挑选出几样,赏其出谋献策之功,稳住李莲英的心。 慈禧太后紧绷的权欲之弦放松了一些,慈禧的被头风却又犯了,每天早上头痛欲裂,烦躁不安,动辄处罚宫女太监。李莲英的说笑逗乐也没了效果,提心吊胆地恐有个差池。李莲英入宫前逛过八大胡同很快悟出个奥秘:主子太寂寞了。 慈安东太后过来看望慈禧太后,问看过御医了吗?李莲英抢前一步跪下回奏:奴才回主子话,御医已传过了,可都说不清是何病症,开了些药吃,没见轻反而更厉害了。昨儿折腾了一宿也未曾睡着。 慈安东太后心直口快,有点着急地说:唉!真是养了一群废物。平日里头头是道,这会该显本领了,却这般无用。 李莲英急忙回话道:奴才倒有个主意,不知行不行? 东太后忙问:不妨说来听听! 李莲英忙说:奴才听说西城有两位私家郎中,医术高明,能起死回生。可否让奴才去请进宫中,为主子诊治,或许可以见效。 慈安东太后有点怀疑,便问:连御医都诊断不清,私家郎中又岂能看得好转? 李莲英边解释边说:回主子话,不请怎么能知道呢!看好了赏他们几个银子,看不好打发走人也就是了。 慈安东太后说:既然如此,你就去办吧!不过,一定要请那医术高超的才行。 李莲英点头哈腰说:奴才遵命。待奴才请他们进宫,先请主子过目。不过,奴才想,最好瞒过御医,免得他们脸上挂不住。 慈安东太后说:还是你想得周到,难怪主子这么宠着你。心地老实的东太后,被李莲英装进了设计好的套子里。 李莲英请来两位英俊健壮的郎中进了长春宫。经过数日诊治,慈禧西太后的病果然好了。李莲英荐医有功,慈禧赏给他一串朝珠以示感谢。有野史写道,这一时期进出慈禧闱帐的,是满洲人,慈禧当姑娘时的相好,时任步军统领的荣禄。荣禄巴结交好李莲英,而且终慈禧一生,始终眷顾不衰,官至直隶总督,把握晚清军权。再从选荣禄爱女之子溥仪继位来看,这事总是有些暧昧难明。但无论是郎中,还是荣禄,三个月之后,大约在光绪六年至七年之间,慈禧却是真的大病了一场。 慈安东太后见到慈禧太后这次病情来得急猛,只见其脸色苍白,消瘦憔悴,七月流火天气却穿着厚厚的夹衣。太医李德立、庄守和对病情大感困惑:脉象所示显系血崩而致气血两亏;但说是慈禧太后小产失血而致经血淋漓,岂非天下奇闻!两人纵使有胆也不敢说破病症病因,这就使用药大受限制。清朝凡太后、皇上、皇后妃子、皇子们有病,宣太医诊治,都要将医案及处方交内务府,以备大臣王公查阅。因此,慈禧太后的病治了半年不见起色。李莲英便向恭王建议,要求各省督抚荐举名医。直隶总督李鸿章推荐了薛福辰和汪守正。这二人诊过西太后之脉,因为刚进宫中,不敢造次而言,便请李莲英借别处说话。出了长春宫,薛福辰试探问道:太后可是已病半年?见李莲英点了头,继续说:脉象是气血两亏,未得及时调治,因此日感困乏无力。李莲英不置可否。二人相望会意,心中便有了定数。待阅过医案,薛、汪二人方明白御医的良苦所在。但他俩比御医高明之处就在于脉案与药方有出入,且用药大胆。血崩与骨蒸在症状上有相似之处,医案诊断上是骨蒸,而用药却是治血崩。服药几日后,慈禧自感药力奇有效果。半个月后,竟能偶而上朝了。于是,薛福辰和汪守正大受奖拔,分别任为顺天府尹和天津知府,以为慈禧太后治病之便。 慈禧太后养病,自是离不了李莲英伺侯。慈禧病沉的时候,李莲英衣不解带守护在侧,端水喂饭,接解便溺,跪在床上为其梳头,捶背按摩。喂药时,必先亲口尝尝凉热,把慈禧服侍护理得舒舒服服。病势减轻后,李莲英也是左右不离,讲些个神聊鬼怪故事,哼几段京戏给主子解闷消遣。慈禧太后一天也离不开李莲英了。她把守寡妇人的柔情倾注到李莲英身上,这种畸形情感依托一直持续到生命的最后时日。一对奇特的男女在深宫中结成奇特的相互关系,两颗贪婪的心,四只贪得的手,驾驭操纵着晚清的政治局面。 只因慈禧西太后生病,才有慈安东太后独自临朝已有半年之久。光绪七年,曾纪泽与俄国谈判,涉及新疆伊犁等地大片国土问题,电请朝廷意向。此事关系重大,慈安太后拿不定主意,退朝之后来找慈禧太后商议。值房太监正午睡,来不及传唤,慈安东太后径入寝宫,只见慈禧正与李莲英并排躺在床上,顿时气急了慈安东太后。大胆奴才,不守规矩!来人,给我拉下去杖责一百,交敬事房严加处置。 李莲英闻声后,急忙溜下床顾不上穿鞋,跪地请安。听得东太后发怒,以求援目光望着慈禧太后。慈禧心中明白利害,也急忙下床说道:姐姐请息怒,您误会了,是我背疼,让小李子按摩…… 慈安东太后抢话道:宫中礼法,祖宗家法都坏在你手里。说完转身回钟粹宫去了。这边一对惊愕的主仆,一时不知如何才好。李莲英想到安得海的下场,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。跪在慈禧太后面前说:主子,索性一不做,二不休,让她追随文宗先帝去吧!慈禧太后没有言语。除掉慈安已不是一日了,两宫太后不和由来已久,弱者位居中宫,强者不愿屈居偏室,两人之间免不了你死我活的争半。 4月8日,一向身体健康的慈安东太后突然去世。4月7日,慈安东太后略感风寒,但并未影响上朝议事。这天早晨,她照饲上朝,听完军机处奏报后离开了养心殿。大臣们事后回忆,御容和怡无疾色,岂料下午就突然身亡而去。初闻此讯,大臣们以为是弄错了,后来才知是真。朝内大臣们又感疑惑,从发病到去逝,未闻传召太医。两位太医也莫知其事,仅在慈禧太后命人匆匆小验之后,太医才从景和门进入钟粹宫瞻视遗体。宫中未留下慈安东太后暴病而死亡的记载,慈安太后的死成了一大疑案。 慈安东太后的死因众说纷纭。较为流行的是《清朝野史大观》中的说法:咸丰死前,怕嗜权如命的兰儿日后会恃仗儿子为皇帝而骄横,危及社稷,曾留有密诏给慈安东太后,大意是若懿贵妃为所欲为,皇后可出此密诏,令左右大臣除之。慈安东太后对此事一直密不告人。大约是在她发现慈禧太后的丑事后,气愤之中流露了这一秘密。慈禧太后闻知后日夜心绪不宁,李莲英便向主子献割股疗疾之策,待慈安东太后一日小恙,便如法炮制,煎药送去。慈安对此倍受感动,遂当面焚毁咸丰帝所遗密诏。把柄虽然没有了,但一生逞强好胜的慈禧太后,自以为在咸丰帝面前战胜了包括皇后在内的后宫佳丽,却不想二十年来竟还被人看低,心里既恨咸丰之薄情,又恨慈安东太后之高居其上,必欲去之而后快。急于为主子立功的李莲英,在主子授意纵容下,亲自买来毒药,放在克什里,差太监送给刚刚退朝的慈安东太后,胸无城府,根本不是权力场上的人物,不会时刻戒备,慈安东太后吃了两枚点心,便觉腹痛难忍,下午就去世了。 由于慈安东太后死亡,最终确定了慈禧独揽大权的局面。李莲英这个当年咽着口水羡慕李老公的小男孩,终于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内廷大总管赏三品顶戴显赫地位,圆了黄梁美梦。 李莲英平日里好给慈禧太后讲些鬼故事,因慈禧太后平日喜欢听神鬼故事。慈禧太后忽然有一天深夜见嘉顺皇后和慈安太后向她扑来,大叫着你还我命来!慈禧太后吓得大叫起来:来人呀! 李莲英急忙跑进来,点亮蜡烛。太后,您怎么啦?忙替她抚胸压惊。慈禧太后惊魂难安,她们……两个让我还命……李莲英一时摸不清头脑,是谁?哪两个? 从此之后,慈禧太后半步也离不开李莲英,夜间也不敢息灯。还是睡不踏实,把个李莲英折腾得晕头转向。于是,李莲英便编造神仙献花故事来取悦主子:奴才昨夜梦见您坐在莲花座上,许多神仙来给您献花致礼,其中还有孙悟空哪。慈禧太后笑着说:你在瞎编。李莲英一本正经地说:是真的。孙悟空连玉皇大帝都不怕,说明您是大恩大德,他来给您献花,您可成了老佛爷! 慈禧太后又惊又喜:小李子,你刚才说什么? 李莲英跪下一边叩头一边说:奴才祝老佛爷洪福齐天!这下可让慈禧心中乐开了花,十分高兴。 王公大臣第二天,一起观戏。李莲英扮成小丑在台上蠢滚,冷不丁抛出一条长幅,上写祝老佛爷万寿无疆!慈禧激动得眼泪流了下来。一些趋炎附势的大臣们也忙着叩头:祝老佛爷万寿无疆! 都起来吧!传我口谕,以后宫中就这样称呼我吧!此后不几天,慈禧太后在李莲英建议下,搬到西六宫之中最大的储秀宫里居住。 皇帝才称老佛爷,这是清朝祖制。因而慈禧自称老佛爷引起恭亲王不满,他要求慈禧遵从祖制,撤销这个自称,并对李莲英有所指斥。 李莲英却说:老佛爷,历朝先皇在世皆称老佛爷。如今皇上年幼,朝政大事全靠主子,称老佛爷有何不可!恭王目中无人,该给他点颜色看看。 协助慈禧成功地发动了辛酉政变,她当政之初,诸事多赖这位小叔子恭亲王。不过,眼下时机还不到,她说了声:此事不要过急,慢慢来办。 慈禧太后在光绪八年,重用其貌不扬而志高心雄的阎敬铭整饬户部,牵出了早已结案的云南报销案一事。此事涉及现任军机大臣,原户部尚书王文韶和宗亲景廉。面王文韶又是恭王一系的军机大臣沈桂芬的门生,随后,就有御史邓承修、张佩纶等人上奏弹劾军机,王文韶引咎辞职,补上了两朝帝师翁同和与潘祖荫。从而使恭亲王脸上不光彩。 法国在光绪九年至十年,侵略越南,刘永福率黑旗军大败法军,击毙法军司令李维业,一时间朝野上下主战声调颇高。但主持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的恭王对战事并不乐观,不愿轻易言战。被暂时胜利冲昏头脑的慈禧太后,不满恭亲王维持和局的主张,直接派醇亲王参与筹划战事,李莲英则指使拜把兄弟刚毅密使御史吴峋上折称枢臣皆疾老疲累,要求撤换全班军机参劾恭王。 在慈禧太后决定对法一战之际,法军由孤拔率领,攻占了越南首府顺化及大片越南领土,使滇、桂边防骤然出现危机。有个宗室左庶子盛昱上奏请求将军机大臣交部严加议处……责令戴罪立功。折子经李莲英转呈慈禧后,却留中不发。李莲英进言道:老佛爷,这可是个绝妙机会。何不借此让醇壬取代恭王。有七爷在,还愁不能左右军机吗? 慈禧太后说:就怕七爷身份有所不便。 李莲英接着说:这有何难!七爷在幕后指挥即可,而老佛爷只要抓牢七爷就行了。 慈禧太后说:小李子,怎么让七爷明白此中意思,就看你的了。 此时李莲英唤来徒弟李三顺:快去找孙大人来。这孙大人乃是工部左侍郎孙毓汶,为人奸滑,工于心计,为恭王所不齿。他对醇王是刻意奉迎,对李莲英极力巴结行贿。慈禧寝宫有座精美的西洋自鸣钟,就是孙毓汶送给李莲英,又由李莲英孝敬给他主子而送的。 孙毓汶急急入宫,与李莲英见面后又塞给一张银票。自家兄弟,何必这么客气。李莲英收起银票,诡秘言道:孙大人,时机来了,老佛爷想改组军机处,总得找可靠的人你去找七王爷商议商议,明早让七爷递牌子。这事办好了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孙毓汶连连点头,多谢李总管栽培,我这就去办,忠心效劳。 醇亲王十年来似乎与政事隔绝,自儿子入承大统,至高尊荣也为他带来至深警惕。如今静极思动,也深知自己不能象恭王那样以亲贵领军机。而孙繁汶却另有说辞:朝廷少不得王爷,成宪亦未见得不可变更。只要找些肯听话的,一样能大展王爷的抱负。醇王明白慈禧太后看中自己的原委所在。经过密谋,次日,撤销全班军机和新的枢臣名单的上谕同时发出,以礼亲王世铎为领班军机;孙毓汶以工部侍郎在军机行走。同时,另一道谕旨给军机处:遇紧要事,与醇亲王奕譞商办。 王世铎,为人怯懦而毫无主见,亲贵王爷中最无架子的是他。一次李莲英给他按礼跪安,他竟还之以跪,一时传为京中笑料。上谕发出后,有人开玩笑说,王世铎是当初那一跪得来的回报而得志。 光绪十一年,中法战争之后,醇王建议设海军。清廷遂设立海军衙门,由李鸿章专司其责,以醇王为总理大臣,节制沿海水师。 慈禧太后在光绪十三年的一天傍晚,躺在摇椅上,对为她捶腿的李莲英幽幽的说:小李子,皇上年满16岁了,该成亲了。依照清制,成亲意味着皇帝亲政。李莲英明白主子的心意。老佛爷,按老规矩该给皇上成亲了。不过,到18岁册立皇后也不算晚呀! 慈禧太后说:对,到18岁。再过两年也不晚。不过,皇上16岁了,我再垂帘听政,似乎说不过去。 李莲英凑到慈禧耳边说:奴才知道。16岁的孩子还不大懂事。慈禧便高兴地拍了李莲英的腮帮子。 慈禧太后隔日上朝后,下谕道:明年归政。醇王及大臣们相继上疏,光绪帝亦再三恳请太后继续训政。经一番文章作过之后,慈禧便应许继续训政。 慈禧太后仍然心事重重,两年训政总要结束的,这以后的日子怎么打发……她想得直叹气。李莲英见主子愁眉不展,便传来李三顺学狗叫狗跳,想博主子欢颜一笑。结果使慈禧太后更心烦,斥令都滚蛋。李莲英叩头如捣蒜,连称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!过了一会,慈禧见李莲英坐在宫外流泪,满脸委屈之相,不由心生怜爱。小李子,起来,这宫内也太闷人了,咱们去御花园溜弯去。 慈禧太后来到御花园,李莲英便说:老佛爷,快看,多漂亮的牡丹花!慈禧过去一看,真是白带你来这么多趟,连牡丹和海棠都分不清。我的眼怎能和老佛爷比呢。李莲英的话,使得一旁的李三顺有所醒悟,明白了李莲英为何在老佛爷面前久宠不衰的意图。 慈禧他们回到储秀宫,已是掌灯时分。李莲英伺候慈禧太后漱洗上床,试探地说:老佛爷,您日理万机不辞辛苦,皇上也该体谅才是。南方长毛闹事那些年,多亏老佛爷您镇得住,否则半壁江山就难保了。如今您又培育了皇上,照历朝祖宗的规矩,皇上该修座园子,奉养老佛爷才是。 慈禧太后说:如今朝廷正在难处,又是赔款,又是办海军,我怎能提修园子的事呢? 李莲英边看慈禧太后脸色,边说:朝廷处处想省,打了胜仗,还要老佛爷拿出自己钱赏他们。就说马尾那里吧,办了个船政局,造了十几条船,半天功夫就叫洋人轰了个精光,几百万银子扔进了大海。奴才真正心疼。钱扔在水里,还听个响声。几百万银子造兵船,影儿还没见,就都没了。也不知那是些什么船,值不值那些个钱。有得他们胡花,还不如老佛爷您来花。 慈禧太后说:难为你这么明白,可同治十二年的事你也知道。一想起来,我就伤心。 那年重修圆明园引起的风波。当时,恭王和慈安东太后极力反对,事情泡了汤。李莲英得知此事,精心地说:就依老佛爷您的功绩,即便今天恭王仍在军机,也不便说什么的。况且如今是老佛爷您一人拿主意,事情一定能办得顺顺溜溜的。 慈禧太后说:对,趁这会我一个人拿主意,我一定为自己好好拿个主意,可是钱呢? 李莲英忙答:找七爷和李中堂他们要呀。李中堂上折说办海军,一条铁甲船就是一两百万银子。不过也不见得真要那么多。只要七爷和李中堂手紧一点,无论如何也可以省得出一座园子来。 李莲英这句话使慈禧太后恍然大悟。用偷梁换柱的办法,一面办海军,一面修园子,一切工料费用,都开在海军经费中。等生米煮成熟饭,还有谁敢拆园子不成。慈禧太后这夜美梦接连不断,睡得香甜。 慈禧太后第二天上朝,发下两道上谕:一大建海军以张国威;二修缮三海以奉慈养。 立山是蒙古人,籍属内务府,与李莲英关系非同一般,因而连续四年外放苏州织造之职。这位立山颇为能干,在织造的绸缎花样上下功夫,不断翻新,专门送往宫中供慈禧太后和皇上之用,颇得慈禧嘉奖。立山每次进京,总少不了以高级绸缎和银票孝敬李莲英。李莲英与立山兄弟相称,有时还留他在宫中一起吃饭。立山外放四年,发了不少财,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,便产生回京打算。有李莲英关照,慈禧太后将立山调入京师,派任内务府堂郎中,这是握内务府实权的职位,勤勉一些,几年就可升为二品的内务府大臣。立山是内务府的红人,修缮三海一事由他一手经办,醇王名为主持而已。其实办海军是虚,修三海也不实。慈禧太后真意是在大修清漪园上。在三海工程进行中,李莲英和立山就已踏勘好了清漪园的工程,图纸、材料等一切都在暗地里准备妥当。在三海的修缮即将竣工时,便动工修建清漪园。 修建清漪园资金只能暗地筹措。起初,由立山挪用内务府的款子,又借修三海之便,为清漪园买了许多木料,但这远远不够。于是,慈禧和李莲英打上了李鸿章的主意,只好求李鸿章帮助。 慈禧太后在光绪十三年夏,单独召见醇王,告知清漪园修缮一事。醇王已有所闻,心中虽不愿意,但却不敢象恭王那样公然顶撞这位心狠手辣、喜欢奢华的太后。 慈禧太后见醇王欲言又止,便忙说:户部已拨巨资给了北洋,可海军到底建成什么样子,我想让小李子跟你一道去李鸿章那里看看。别把银子白白扔了。你通知李鸿章作一下准备。 醇王一听让李莲英随行,忙说;莲英乃三品顶戴,随臣视察,怕太招摇。慈禧说:那就让他戴六品顶子去好了。醇王也就明白了此行的目的,勉强答应了这件事。 太监出京检阅水师,岂不是唐朝宦官监军之祸重现吗?但自从慈安东太后暴毙,恭王开却以来,慈禧太后在朝中唯我独尊局面形成已久。说李莲英随行检阅,醇王只好将责任全部承担起来。 醇王与李莲英抵达天津后,李鸿章就用定远舰接待他们去旅顺检阅海军。北洋舰队中最大的舰是定远舰,购自德国。舰上最大的一间舱房是管带室,经过布置作为醇王卧室,次大的舱房,原为李鸿章专用,特意留给李莲英。一身灰布行装的李莲英,由天津海关道周馥,亲自带李莲英进舱,李莲英问:周大人,这间舱如此讲究,大小也跟王爷那间差不多,莫非舰上的舱房都是这个规格? 周馥回答:舰上的规矩是最好最大的一间给管带,就是王爷那间。其次大的这一间是给管驾的。 李莲英又问:那李中堂呢? 周馥说:中堂是主人,用的比这两间小些。 李莲英直摇手说:那怎么可以?我怎敢僭越,破坏朝廷体制。请周大人替我换一间小的。 周馥大感意外,这是李中堂交待布置的,李总管不必过谦。 李莲英回答:李中堂看我是太后跟前的人,敬主而尊仆,但我自己明白轻重分寸。若真没地方可换,也不打紧,我看王爷舱里那间套房,四自落地,倒很清爽,我就在那里打个地铺吧! 周馥欲笑不敢答言,只好去请示李中堂再说。 李鸿章一听,脸色郑重,对一班心腹道:他是三品大员,却肯委屈戴这六品顶子,此人不比安德海,你们须小心侍侯。周馥便将自己的舱房让了出来。 醇王一觉醒来,已是次日早上六点钟,李莲英也已在侍侯洗脸水了。看他有条不紊,联想到太后,醇王立生警觉。莲英,歇着吧!你也是李中堂的客人,不必为我张罗。 李莲英说:老佛爷交代过我,让莲英侍侯七爷。就是老佛爷不交代,莲英也该如此呀。 醇王再三劝说,李莲英才歇手,但已将一应所需物品放在醇王床前,并规矩地垂手侍立一旁。这与传闻中飞扬跋扈的样子相去甚远。李鸿章来给醇王请安,李莲英也给李鸿章请安,一点也无大总管的架子。这倒使李鸿章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。 李鸿章在光绪初年,已是朝廷要员,他进京想面见两宫太后,陈奏与日本交涉及台湾和沿海防务事宜,请求拨巨款振兴洋务以扬国威。进京时他带了不少银子,从军机到六部小堂官,都备有红包。依照定制,疆臣进京未见驾前,不会客亦不拜客,由崇文门直接往宫门请安,然后回贤良寺行辕歇息,等待陛见。可李鸿章的请安折子上去三天仍不见宣召,李鸿章又上第二道折子,仍不见音。李鸿章在纳闷,莫非两宫太后故意冷落?最后只好破例面见恭王,恭王气愤而言:八成又是那狗奴才作梗!李鸿章再问是谁?军机大臣宝望才说是慈禧太后身边的太监李莲英,大概是上次你晋见时少给了见面礼,招来如今的报复。李鸿章恍然大悟之后,便差人送去5万两银票。第二天,即召陛见,但李鸿章心中气愤难遣,堂堂一品大员,文华殿大学士竟受制于一个搞皮硝出身的阉人,有机会非出这口气不可接到醇王要来的消息,李鸿章觉得吐这口恶气的机会来了,可以利用言路上参慈禧太后一本,就是落得安德海那样下场,也煞煞他的威风。与安德海的张狂截然不同,此人城府之深,只笼络交结,不马虎大意。李鸿章派周馥接待,借此机会探听李莲英来的意图。 可是,周馥哪是李莲英的对手,反让李莲英套出了不少秘密。他喝着周馥特意送来的上等法国葡萄酒,漫不经心地问着北洋的收支、购船的经费等问题。周馥卖弄地说出北洋的款子都存在汇丰银行,买船通过银行进行。 李莲英问:外国银行的利息比咱们的银号钱庄要高一些吧? 周馥答道:也不见得。主要是因为银行可靠,洋人做买卖最看重主顾。如果你有钱存在银行,不仅靠樽住,使有入去查阅,们也会保密。 李莲英问:就是说,钱存在洋人银行里,除了本主外,无人知道? 周馥说:是的!李总管想把钱存到那里?在下愿代为引见。 李莲英又问:难道奉旨去查也不行吗? 周馥回答:是的! 李莲英便道:那不成了抗旨吗?这时周馥的心眼才活动了,开始有所警惕,暗自后悔把北洋的底子抖给了李莲英。周馥急忙解释说:其实也不全是我说的那个样子。外国银行由他们的公使管辖,咱们太后的懿旨行不到洋行那里,也谈不上什么抗旨。李莲英说:周大人,我想讨教一下,跟外国银行借款行不行?周馥说:是不是李总管有用?如果需要,只要您说一声,李中堂和我一定想办法。李莲英说:谢谢周大人美意,到时我会求二位大人的。这番谈话,李莲英明白了两件事:一是北洋的存款在汇丰银行;二是可以通过李鸿章向外国银行借款。第二天,醇王身体不适,加上去年已同善庆等人巡视过一回,无甚兴致,便托词休息,由李莲英和李鸿章一道去海上检阅北洋水师。回京后,慈禧太后便催醇王赶紧进行清漪园的工程,一为归政后有处理想的颐养之地I二为庆祝她将要到来的60岁大寿。醇王只好召李鸿章进京,陈述事情状况,李鸿章只有先将购买铁甲舰的300万两银子挪用到昆明湖和万寿山工程上。清漪园犹如无底井,300万填进去,竟不大显用,急得立山坐卧不宁。李莲英向慈禧太后进言:奴才在天津听说,洋人相信李中堂,只要他肯出面,借几百万是一句话的事。慈禧有些惊讶地说:他有这么大能耐?李莲英想起临离天津又收了李鸿章那张银票,忙解释道;是啊,老佛爷重用他,所以洋人才会相信他。这话让慈禧太后心里有了数。 据历史记载,经李莲英和李鸿章之手,为修清漪园,以各种名义挪用的海军军费多达2000多万两。李鸿章哑巴吃黄莲苦不能言,到中日甲午海战时,北洋舰队只有七艘象样的舰船,所用经费只有700多万两,仅是被挪用军费的三分之一。中日之战,中国的失败于此也就可想而明了。而监修清漪园的李莲英,伙同立山,私吞经费达60余万两,并且偷工减料,借机修私第,京城内有好几处李宅。就在李莲英一伙借。损公肥私高兴日子里,都察院左都御史朱一新上折严参李莲英,称言天津检阅,李中堂具舟以礼迎接醇王往海上阅兵,醇王推辞没去,李莲英乘舟前往,李中堂与将吏误为醇王驾到,跪地相迎;如此冒充王公,僭越礼法之徒,应立置重典。 慈禧太后看过折子,召见醇王。醇王惊恐地说:无此等之事。慈禧恼怒的说:打狗还得看主人,竟参到我头上来了!这朱一新着实可恶,将其革职,永不叙用。 光绪十五年正月,光绪帝举行大婚。一应的准备工作,从上年就开始了,慈禧太后指名李莲英为大婚的专司传办。这其中的用心在于利用职务之便,挪用户部、内务府拨的大婚专款去修万寿山和昆明湖。光绪大婚费用1000余万,其中400万被李莲英挪用给立山去修园。光绪十四年底,紫禁城太和门失火,言路认为是天象示以警诫,慈禧太后才有所收敛。修三海与清漪园、总司大婚,所贪钱财太多,盈满之惧,时刻萦心,唯恐言路上再把矛头指过来,因而也顺水推舟说:几件大事搁在一起办,是显得花钱多了些。慈禧太后知众怒难犯,且也寅畏天威,特地让立山缩小园子的工程范围。到光绪十五年初,工程总算完工,修颐和园及三海,耗资总计4000万两,是当时清政府一年财政收入的二分之一,依照慈禧之意,改名为颐和园。 颐和园在京城西北郊,包括万寿山、昆明湖两大部分,占地4300多亩,原为乾隆所修,后毁于英法联军入侵。重修之后的颐和园,有三层楼高的大戏台,相对着平行于戏台的三间大屋,供慈禧看戏、休息、待客;还有供慈禧烧香敬神的大佛堂。在李莲英建议下,园内拉了电线,装了电灯,夜晚,更显其金碧辉煌。慈禧太后在这年2月,正式宣布撤帘归政,移住颐和园。 自从光绪亲政之后,每日要到颐和园去向慈禧太后请安,常接到来自颐和园的懿旨,如某官某缺叫某某人去。日子一久,光绪也就为亲政后仍受牵制而不快。召对这类官员时,他又发现是良莠不齐,其中内务府所属的司员多,心中疑惑:这些人肯定走了门路,在宫内自然是经李莲英之手,可宫外呢?李莲英并不常回家,走门路的人不可能进宫去找李莲英。 光绪皇帝终于发现,是西直门外白云观住持高峒元。这位曾为皮硝李相面指点迷津的指路人,与得势后的李莲英义结金兰,高居长,李称之大哥。慈禧太后归政后,颇感寂落,李莲英请来高峒元讲神仙故事。高峒元善言能辩又善窥人意,吹乎得慈禧太后如在云端一般受用欢喜,遂封高为总道教司。于是,李、高联手,内外勾结,卖官鬻爵,肆无忌惮。那些投机钻营之徒,闻得风声,高峒元的道观里成了论定缺位肥瘠与价码的交易场地。 王铭是靠内务府发财的木厂掌柜,想过一把官瘾,便通过内务府的官员走了高峒元的路子,送给高峒元12万两银子,高自留3万,其余存在李莲英的帐上。光绪帝在照例召见外放官员时,被目不识丁的玉铭惊呆了,更被李莲英、高峒元通过太后而卖官的做法激怒了,下旨军机处撤销原议。这既违背了慈禧太后的懿旨,也使李莲英极为难堪。高峒元对李莲英说:兄弟,咱们的饭碗长不了啦,两三年之后,就是人家的天下。 李莲英忙说:你是说景仁宫?她成不了气候,内里有我呢。李莲英所说的景仁宫,是指光绪宠爱的珍妃。光绪选后时,颇中意江西巡抚德馨的长女,慈禧太后却强令光绪选自己娘家的侄女;为保侄女日后地位,又替光绪选了侍郎长叙的一对女儿封为瑾妃、珍妃。聪明伶俐、天真活泼的珍妃,给心灵孤寂的光绪带来欢乐的气息。大婚之后,光绪常留宿于珍妃居住的景仁宫。 心情不安的李莲英玩着玉铭送的鼻烟壶,心想这水大漫不过桥,珍妃岂能盖过老佛爷!但一天天的迹象却令人忧心。皇上不甘当傀儡,想摆脱控制。李莲英越想心里越胆寒。 李莲英在给慈禧太后梳头时,慈禧总要问外面的消息。李莲英便挑拨说:外面都在传说玉铭那档事,说这是珍妃劝皇上要自己拿主意,要让大家明白万岁爷当皇上,大权自己掌着。 慈禧太后听得额暴青筋,有抽搐毛病的眼角越发抽得厉害。贱人,走着瞧好吧!记着提醒我,明儿皇上来请安时,我要告诉他,那两姐妹该晋封了,让她飞高飞个样子给我瞧瞧。 李莲英也有自己的算盘。他考虑老佛爷身后自己的处境,前些日子老佛爷病了一场,身体明显是不如以前了。万一老佛爷撒手而去,自己岂不是象离娘的孤儿。这种惶惶不安之感越来越强。老佛爷去了后只有万岁爷最有权,可万岁爷显然不喜欢自己。再说自己40岁出头的人去侍侯20多岁的皇上,也难以使皇上满意! 李莲英有个妹妹,年方16岁,为人机灵,口齿伶俐,因由哥哥的缘故,常在宫中走动,尤其是在颐和园,常陪太后玩,太后也很喜欢她。李莲英眉头一邹,计上心来。慈禧因侄女位居皇后,却得不到光绪垂爱,常自心烦不乐,欲加干涉,一想到当年儿子之死,也感不妥。眼见侄女哭泪涟涟,却也无可奈何。李莲英相机进言:老佛爷,如果能立一位值得信任而且皇上也喜欢的女子作妃子,不就可以两全其美,合您的心意了吗?慈禧太后听了一阵喜悦。可到哪儿找这样一位女子呢? 老佛爷,该吃药了。随着清脆如铃的声音,一位汉装少女走进乐寿堂,她身材窈窕,脸盘圆晰,一双眼睛似乎能发出言语。慈禧太后眼前顿时一亮,对了,就是她!这姑娘乖巧机警,她兄长在这里,她去做个耳目,再合适不过了。慈禧太后对李莲英会意一笑,乐得李莲英心里就象开了花:只要自家妹子能到皇上身边,老佛爷身后的日子就不愁会有什么麻烦了。 慈禧太后主意定下之后,传谕召见光绪。起初,光绪对这个汉家女子颇有好感,及至知道她是李莲英之妹,内心的反感、厌恶、恐惧,令他对此坚决反对。儿谢过亲爸爸垂念。但我朝祖制‘满不点元,汉不纳妃’,儿岂能有违祖宗家法。况且正值国家多事,每天有看不完的奏章,儿哪敢沉溺儿女之情。请求亲爸爸收回成命! 这时慈禧气得咬牙切齿,你也竟然抬出祖宗家法来压我!好吧,既然如此,以后不许你再提纳妃之事。李莲英更是七窍生烟,心中恶恨恨地骂皇上不识抬举。自从这事之后,李莲英利用传话之便,在帝、后之间拨是生非,更加深了这母子间的不和。没多久,慈禧太后传下懿旨,把瑾、珍妃两姐妹以干预政事降为贵人,在颐和园监禁了三个月。 光绪二十年10月,慈禧太后60岁大寿。自开年之后,就传谕以礼亲王世铎为总办,大做准备。谁也明白实际的总办是李莲英。然而,就在此时爆发了中日战争。慈禧太后大为恼怒,40岁生日时,唯一的儿子同治帝去世,50岁生日又逢中法在中越边界开战。修了颐和园,满以为60岁生日可以热闹隆重地庆贺一下,不想又遇上战事!接到李鸿章打来的电报,慈禧太后回答:电告李鸿章,设法对日妥协,保存实力。然后对李莲英说:各种准备照常进行,庆典不得有误! 为讨慈禧太后欢心,李莲英精心设计安排,从紫禁城到颐和园,沿途设了60多处景点,到了万寿山,又请了3000喇嘛,咏寿生真经。一路搭造的经坛、龙棚、戏台、灯珊等,再看那酷似自己的观音塑像,极肖李莲英的童子拜观音,慈禧太后更是喜悦难禁,立传口谕:储秀宫三品花翎总管李莲英,赏加二品顶戴。 清朝律令明确规定:太监品级不得超过四品。慈禧太后一再打破祖制,遂使李莲英成为清王朝太监中空前绝后的一位二品顶戴者。可见慈禧太后的意愿就是律令! 慈禧太后的万寿庆典并不如愿。因为传来了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的坏消息,大煞了庆寿的风景气氛。那些死难将士无法知道,失败并不是由于日本人多么厉害,而是临国难仍大逞私欲的慈禧太后和她的心腹太监李莲英,本应装备北洋水师的巨额资金,被挪用来满足慈禧的虚荣心。万寿庆典的奢侈靡费与前线将士的生命热血,写就了中国近代史上这耻辱而沉重的一页。 在中日甲午战后,为了振兴衰世,年轻的光绪帝任用康有为等一批维新志士,掀起了一场维新变法运动,以图富国强兵,同时夺回朝政大权。但维新只维持了103天,就被以慈禧太后为首的顽固势力所扼杀,光绪皇帝被囚禁于中南海的瀛台,他心爱的珍妃也被打入冷宫。慈禧太后刚临朝训政,李莲英便对高峒元说:我早说过,那帮孩儿军闹够了,老佛爷自会收拾他们。只要老佛爷在,天下永远是咱们的。 光绪二十六年,八国联军的铁蹄蹂躏了繁华如锦的京城。李莲英为慈禧太后梳妆打扮成汉族老妇人,出德胜门,仓惶西逃。临出逃时,李莲英也没忘记提醒慈禧太后处置冷宫中的珍妃。当珍妃被推向井边时,以求援目光看着李莲英时,这个阴狠的奴才借故走开了,储秀宫的首领太监崔二总管拖住珍妃后腰将珍妃推入后宫的井中。 慈禧太后逃到西安后,李莲英找来唱秦腔,豫剧的戏班子,打发避难日子。次年,两宫回銮京师。这一年的流离颠沛和政局跌宕,使李莲英的心情变化了不少。尤其是端王载漪父子的遭遇下场,更使他对官场险恶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。 端王之妻是慈禧太后的侄女。光绪帝因变法失败被囚,慈禧太后欲废帝另立,以端王子溥儁为大阿哥,端王俨然以准太上皇自居,气势夺人,却不料因洋人提出惩办义和团祸首的要求,慈禧太后竞将全部责任推到端王身上,将其发配新疆充军,永远监禁,溥儁的大阿哥也被废掉。李莲英看着墙倒众人推的势态,不由想到自己平日得罪了多少仇敌。再看回銮之后,崔二总管一天红似一天,还有小德张八面玲珑,心里头就有了股凄凉感觉。老佛爷经过这一场折腾,也少了昔日的锐气,对光绪帝的态度也和缓多了。 李莲英知道慈禧信鬼信神,很在乎这类事。便说:老佛爷,奴才昨晚作梦,梦见了珍主子。 慈禧太后说:她在梦里说了什么吗? 李莲英说:珍主子说她三魂六魄飘飘荡荡,没有归宿。奴才看,珍主子的尸骨也该收殓一下,老泡在井里可不是个事呀。李莲英说到这里,恰好西风吹得窗户纸发响,粗大的蜡烛也光焰闪忽不定。慈禧太后心里直发毛,脸也变了色,好一会才缓过神来。 慈禧惊慌地问:那……她在梦里说没说怎么办呢? 李莲英忙说:说了,她说在宫里给她设个神位就行了。 慈禧太后说:只是没有这个先例,放在宫里只怕不合宫规吧? 李莲英却说:其实这也没个什么。就如一家人,老太太健在,小辈儿反而先故去了,就在偏房设个神位,只要不在正厅就可以。 慈禧太后便说:那就替她在井旁边那间屋子供灵好了。 李莲英在第二天,奉太后之命,传谕工部打捞珍妃尸体,并择地安葬。李莲英这样做,是想获取光绪帝的赞许和感念。 光绪皇帝在1908年10月21日,带着一生的遗憾与愤懑,在中南海瀛台去世,年仅37岁。这使慈禧震惊不已,走完了她73岁的人生,离开了她48年来视如生命的权力。临死前,最后行使权力,在御前会议上,命以醇亲王第五子载沣年仅3岁的儿子溥仪为帝,继为穆宗之后,兼桃德宗,这就是宣统皇帝。这已是慈禧太后一生中第三次扶立新帝。宣统继位,由其父载沣任摄政王,但遇事要向隆裕太后那拉氏请旨,来治理大清江山。 慈禧太后死了,最伤心的是李莲英。慈禧太后是他的主子,主子在他享尽荣华富贵,宫中太监个个对他唯命是从,宫外大臣人人对他巴结附会,李莲英习惯了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生活。可这一切随着主子去了,他如丧家之犬,在主子慈禧太后灵前大放悲声。李莲英的悲伤劲儿,令隆裕太后也感动。李谙达(宫中对老太监之尊称),节哀吧!皇上跟老佛爷相继去了,我这心里乱极了,还要靠你帮忙出主意呢。你跟老佛爷这么多年,熟习规矩,老佛爷这边的后事,就劳你经管吧。 李莲英止住哭声,为慈禧太后对自己的信任和尊重而感动,也象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:自己今后的靠山就是隆裕太后了。奴谢主子抬举。主子也别伤心太过,万事保重御体要紧。如今,万岁爷尚小,全靠主子操劳了。 李莲英在宁寿宫照料慈禧太后,他事死如生,除丧仪上的规矩之外,一切全照慈禧太后活着的样子;早上让宫女打洗脸水,打开梳头匣子和首饰箱,传膳也是挑慈禧生前爱吃的。这些供完之后,照例喊一声:老佛爷绕弯儿去罗!走廊上的人听见这喊声,也象往日一样回避开。照惯例,帝、后大殓毕,奉安之前,梓宫由大内移至景山的观德殿。但殿内仅能停放一座梓宫,现在却有两座。小德张建议先移慈禧太后的。这正合隆裕心思,立即传旨礼部。 李莲英闻听之后,特请拜见慈禧太后。见礼之后他跪着不起。奴才听说要先移老佛爷到景山,不知可是真的? 隆裕太后摸不明李莲英的意图,便说:还没有定规。 李莲英说:若是还没定规,奴才求主子开恩,让老佛爷仍旧暂安宁寿宫。她老人家归政后就住那儿,已经习惯了,那也曾是当年乾隆爷归政后住过的地方。若是到了景山,老佛爷会不习惯的,那儿太冷清。老佛爷喜欢热闹,这一点主子也是知道的。奴才侍侯老佛爷三十多年,等侍侯到陵上,奴才求主子开恩,放奴才回去。这也是没有多少日子的事了。求主子让奴才在老佛爷跟前再多尽点心,也不枉老佛爷疼奴才一场啊。 李莲英直说得声泪俱下,隆裕太后为他这忠心所动,也不加思索地说:好了,就准你所请,请皇上先移观德殿好了。 李莲英叩谢离开慈宁宫后,小德张埋怨自己的主子说:主子真是心软,怎么就听他胡说。他霸占着宁寿宫不肯让出来,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!隆裕太后只好吩咐小德张小心巡逻便是。小德张派人日夜严密监视宁寿宫。 小德张自回銮之后,气焰日盛一日,犹如自己当年一样,但李莲英却有对付他的办法。回到宁寿宫,李莲英冷笑着自语道:小德张想把老佛爷从这请走,他好来掘宝,我偏不让他遂心。外头传说老佛爷的私房有几千万,都埋在宁寿宫。这话真假我偏不说出来,让他去想去猜,白天吃不下,晚上睡不着,把条小命玩完,我就高兴啦。 慈禧太后的葬礼之后,李莲英便下落不明了。 因清秀机敏,有一手梳妆本领而得慈禧太后欢心,提升梳头房总管。他极尽谄媚逢迎之能事,受慈禧太后赏识宠爱,位至内廷大总管,赏二品顶戴。他恃宠弄权,结交权贵,干预朝政,介入帝、后之争。光绪十二年随醇亲王奕谡到天津检阅海军。百日维新之后,策划囚禁光绪于瀛台,并残害珍妃。李莲英大肆贪污收贿,借慈禧太后之手卖官鬻爵,仅储于宫内的白银就有数百万两。1908年,慈禧太后死去,李莲英失去靠山。在慈禧出殡那天悄悄出走,隐姓埋名,流落他乡。有的说是他求助于隆裕太后保护,在南花园一角住下来,以避人跟踪。有的说他出家为僧。一说他被仇家杀死,身首异处。一说他用金蝉脱壳之计,让一名年老太监穿上自己的服饰,然后在京郊将其杀死,割取首级,造成自己被仇家所杀的假象,安然去往他乡。这一说法流传较广。 李莲英荣宠兴衰的人生命运,是和执掌大清帝国命运半个世纪的女主子慈禧联在一起的。掌权的女主子从世界上消失的同时,权倾朝野的大总管也就此消失了。

编辑:澳门新葡亰 本文来源:清宫外史下,一篇小说让您到家摸底李进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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